苏辞怕冷。
这件事,江鹤舟是在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冬天才真正领教到的。
十一月初,气温刚降到十度以下,苏辞就开始穿羽绒服了。不是那种薄款的、好看的、明星街拍同款的羽绒服——是那种厚实的、蓬松的、穿上像一只黑色面包的、正经八百的过冬羽绒服。
江鹤舟第一次看到他穿这件衣服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你穿的是什么?”
“羽绒服,”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江鹤舟说,“我是说,现在才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已经很冷了,”苏辞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眨了两下。
江鹤舟看着那双眼睛,忍住了想揉他头发的冲动。
“进来吧,”他让开门口,“暖气开了。”
苏辞进了门,在玄关换了灰色拖鞋,然后站在原地,把羽绒服脱了。脱完之后里面还有一件加绒卫衣,卫衣里面应该还有一件打底。他整个人被衣服裹得圆滚滚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江鹤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到底穿了几件?”
苏辞想了想:“三件。”
“三件?”
“嗯。打底、卫衣、羽绒服。”
“裤子呢?”
苏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加绒的。”
江鹤舟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苏辞警惕地看着他。
“没什么,”江鹤舟转过身往厨房走,“就是觉得,你像一只企鹅。”
“你才像企鹅,”苏辞跟在他后面,“你像一只……高冷的、瘦的、不爱说话的企鹅。”
“那不还是企鹅?”
“……闭嘴。”
冬天让苏辞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人。
他怕冷,怕到了一种极致——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窝着就不坐着,能缩成一团就不伸展开。但与此同时,他又不肯穿秋裤。江鹤舟提过两次,第一次苏辞说“不穿”,第二次苏辞说“你再提我就回俱乐部住了”。江鹤舟就没再提了。
但他在苏辞每次来家里的时候,提前半小时把暖气开到最大。
苏辞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自己用密码开了门,发现江鹤舟不在家——但有通告,要晚半小时回来。
客厅的暖气开着,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江鹤舟的字:先喝点水,我很快回来。
苏辞站在茶几前,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纸条折了两折,揣进了口袋。
他窝进沙发里,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个卷,端起那杯水慢慢喝。水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暖气烘着他的后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机,给江鹤舟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鹤舟秒回:十五分钟。
苏辞:哦。
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暖气是你出门前开的?
江鹤舟:嗯。算好了你到的时间。
苏辞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字:你是不是偷偷装了什么监控?
江鹤舟:没有。只是记得你说过,你怕冷。
苏辞又看了这行字好几遍。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哦。
江鹤舟:就哦?
苏辞:不然呢?你还想要什么?
江鹤舟没回复。
但十五分钟后,他准时到家,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还冒着热气。
苏辞从毯子里探出头,闻到栗子的香味,眼睛亮了一下。
“哪买的?”
“楼下,”江鹤舟换了鞋,把栗子放在茶几上,“排队排了十分钟。”
苏辞伸手去拿,栗子还很烫,他捏了一下就缩回了手,吹了吹手指。
“你傻不傻,”江鹤舟坐下来,拿起一个栗子,剥开,把金黄色的栗子肉递到苏辞嘴边,“刚出锅的,烫。”
苏辞张嘴接住,嚼了嚼,含混地说了一句:“甜。”
江鹤舟又剥了一个,递过去。
苏辞又吃了。
剥到第五个的时候,苏辞说:“你自己也吃。”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买什么?”
江鹤舟看了他一眼:“你爱吃。”
苏辞的耳朵在暖气房里本来就是红的,现在好像又红了一点。
他没接话,从江鹤舟手里拿过一个没剥的栗子,自己剥开,递到江鹤舟嘴边。
“吃一个,”他说,“很甜。”
江鹤舟看着他,张嘴吃了。
“怎么样?”苏辞问。
“甜。”
“我说了。”
苏辞嘴角弯了一下,缩回毯子里,继续吃栗子。
江鹤舟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的肩膀。
苏辞没动,但眼睛往江鹤舟那边瞟了一下。
“干嘛?”他问。
“怕你冷。”
“暖气开着呢。”
“你的手还是凉的。”
苏辞把拿着栗子的那只手往毯子里缩了缩:“没有。”
“给我看看。”
“不给。”
江鹤舟直接伸手,把苏辞的手从毯子里拉了出来。苏辞的手指果然是凉的,指尖泛着一点白。江鹤舟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两只手包着,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搓。
“你的手怎么跟冰块一样,”江鹤舟说。
“体质问题,”苏辞说,“你松手。”
江鹤舟没松。
苏辞也没再挣。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暖气嗡嗡地响,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窗外开始飘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很小,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
苏辞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了一句:“下雪了。”
“嗯,”江鹤舟也看着窗外,“看到了。”
“你猜我今年第一次看到雪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刚才,”苏辞说,“在你家窗户里。”
江鹤舟转过头看着他。
苏辞也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以前下雪我都不看的,”苏辞说,“反正也没人一起看。”
江鹤舟握紧了他的手。
“现在有了,”他说。
苏辞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大到藏不住。
“江鹤舟。”
“嗯。”
“你手好热。”
“嗯。”
“你是不是体质偏热?”
“可能。”
“那我们挺配的,”苏辞说,“你热,我冷,中和一下。”
江鹤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苏辞。”
“嗯。”
“你这是在说情话吗?”
苏辞的耳朵瞬间红透了。
“不是,”他把手从江鹤舟手里抽出来,缩回毯子里,“我在陈述事实。”
“嗯,事实,”江鹤舟说,语气跟“嗯,你没哭”一模一样。
苏辞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的耳朵出卖了他。
雪下了一整夜。
苏辞没走。
他躺在江鹤舟的床上,盖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江鹤舟躺在他旁边,看着这个“茧”,伸手戳了戳。
“你这样不热吗?”
“不热,”苏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冷。”
“暖气开到二十八度了。”
“那也冷。”
江鹤舟想了想,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苏辞的脸。苏辞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被暖气烘得粉粉的,嘴唇有一点点干。
“冷的话,”江鹤舟说,“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江鹤舟没回答,直接伸手把苏辞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了怀里。苏辞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被子和两层衣服,但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确实很热,像一个人形暖炉。
“这样会不会好一点?”江鹤舟的声音从苏辞头顶传来。
苏辞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动了动,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让自己的脸露出来,然后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的后背都贴在了江鹤舟的胸口。
“嗯,”他说,声音很小,“好一点。”
江鹤舟的下巴抵在苏辞的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腰,隔着被子。
“苏辞。”
“嗯。”
“以后每年冬天,都来我这里。”
苏辞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我这里暖气开得足,”江鹤舟说。
苏辞笑了一下,很短,但江鹤舟听到了。
“不是因为暖气吧,”苏辞说。
“那是因为什么?”
苏辞把江鹤舟环在他腰上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
“因为你热,”他说,“比暖气热。”
江鹤舟没说话,但他把苏辞的手握紧了一点。
窗外还在下雪,细细碎碎地落,铺满了窗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苏辞闭上眼睛,在江鹤舟的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慢慢放松下来。
“江鹤舟,”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
“嗯?”
“你冬天都做什么?”
“拍戏、看剧本、吃饭、睡觉。”
“那今年呢?”
江鹤舟低头看着怀里快要睡着的人,嘴唇贴着他的发顶,轻声说了一句:
“今年,陪你过冬。”
苏辞没有回答。
他已经睡着了。
嘴角还弯着。
第二天早上,苏辞醒来的时候,发现江鹤舟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穿着江鹤舟的旧T恤(领口太大,露出半边肩膀),踩着灰色拖鞋,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
江鹤舟站在厨房里,正在煮粥。
看到苏辞顶着一头乱发、露着半边肩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样子,江鹤舟放下勺子,走过去,把苏辞的领口拉好。
“穿好衣服,”他说,“别着凉。”
苏辞低头看了看被拉好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看江鹤舟。
“你不是说我像企鹅吗?”
“嗯。”
“企鹅不怕冷。”
“你不是真的企鹅,”江鹤舟把他推到餐桌前坐下,“你是假的。”
苏辞趴在餐桌上,下巴抵着桌面,看着江鹤舟在厨房里忙来忙去。
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配了一碟小菜、一个煎蛋、一杯热牛奶。
苏辞坐直了身子,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怎么样?”江鹤舟问。
“还行。”
“还行是多行?”
苏辞又喝了一口,想了想:“比上次的排骨好吃。”
“上次的排骨你不是也说还行?”
“那是给你面子。”
江鹤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所以这次不给面子了?”
“这次是实话,”苏辞说,低头喝粥,耳朵有一点红。
江鹤舟没拆穿他。
他坐在苏辞对面,喝着咖啡,看着苏辞一口一口把粥喝完。
窗外,雪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苏辞的头发上,落在他握着勺子的手指上。
江鹤舟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苏辞。”
“嗯?”苏辞抬头,嘴角沾了一点粥。
江鹤舟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嘴角的粥。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
苏辞看着他,耳朵又红了。
“你有病,”他说,低头继续喝粥。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整天。
那年冬天,苏辞在江鹤舟家里过了很多个夜晚。
有时候带着电脑去打排位,江鹤舟就在旁边看剧本。有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看到一半苏辞就睡着了,头歪在江鹤舟肩膀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地毯上,暖气开着,窗外的雪下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