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起之后的第三天,苏辞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跟江鹤舟,从认识到现在,单独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还不到四十八小时。综艺那三天两夜不算,镜头跟着,人多着,连说话都要隔着半个客厅。告白那天下午算一次,但也只是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手,聊到天黑,然后各回各的房间。
真正算得上“单独相处”的,其实没几次。
所以当江鹤舟说“今晚来我家”的时候,苏辞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干嘛?”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吃饭,”江鹤舟说,“我做。”
“你会做饭?”
“会一点。”
苏辞想了想,答应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又不是没去过,又不是没见过,又不是没在他家沙发上坐过,又不是没被他握过手。
但他出门之前,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黑色卫衣,太随便了。第二件是白色T恤,太正式了——一件白T恤有什么正式不正式的,但他就是觉得不对。第三件是那件新买的浅灰色薄外套,里面搭了件黑色的打底,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
然后他喷了一点香水。
喷完又觉得太刻意了,拿毛巾擦了一下手腕,但没擦干净,还剩一点淡淡的味道。
“就这样吧,”他对着镜子说。
到了江鹤舟家楼下,苏辞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江鹤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拿着锅铲。
“进来,”他说,“拖鞋在原来的位置。”
苏辞换了那双灰色的拖鞋,走进去。厨房里飘出来一股香味,是炖东西的味道,混着葱姜蒜的炝锅声。苏辞走到厨房门口,探了探头。
“做什么?”
“红烧排骨,”江鹤舟把锅盖盖上,调小了火,“还有一个汤,一个青菜。”
“你一个人住,厨房还挺全。”
“以前不全,”江鹤舟说,“昨天买的。”
苏辞看着他,没说话。
江鹤舟没看他,低头切葱。
“去客厅坐着,”他说,“很快就好。”
苏辞没去客厅。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江鹤舟切菜、下锅、翻炒。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步都做得不慌不忙。灶台上的火映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你看什么?”江鹤舟头都没回。
“看你会不会把厨房烧了。”
“烧了算你的。”
“凭什么?”
“因为你来了我才做饭,”江鹤舟说,“平时我不做。”
苏辞的耳朵热了一下。
他转身去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剧本,台词密密麻麻,上面有江鹤舟用铅笔做的记号。字迹很小,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收着。
苏辞把剧本放回去,拿起手机刷了刷。评论区还是吵,但比前两天好了一些。有人剪了告白那天的视频,配了音乐,播放量已经破了两千万。苏辞看了两眼,觉得不好意思,退了出去。
“吃饭了。”
江鹤舟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两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卖相不算精致,但闻着很香。
苏辞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怎么样?”江鹤舟问。
苏辞嚼了嚼,咽下去:“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不难吃。”
江鹤舟看着他,没追问,自己也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苏辞忽然说:“挺好吃的。”
江鹤舟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苏辞没看他,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
“谢谢,”江鹤舟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说‘挺好吃的’,”江鹤舟说,“对你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苏辞把汤碗放下,看着江鹤舟,想说什么,又没说。
吃完饭,苏辞主动收了碗筷,拿到厨房去洗。江鹤舟跟过来,站在他旁边,拿起毛巾擦碗。
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其他所有声音。
苏辞把一个盘子递给江鹤舟,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
两个人的手都在水里泡得有点热,碰在一起的时候,苏辞的手指缩了一下。
江鹤舟接过盘子,没说什么。
洗完碗,两个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的回放,但谁都没在看。
苏辞靠着沙发,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和江鹤舟的对话框——明明人就坐在旁边,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打开了,好像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点。
江鹤舟忽然伸手,把苏辞手里的手机抽走了。
苏辞转头看他。
江鹤舟把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和自己的手机并排。
“别看了,”他说。
“我没看什么。”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刷手机。”
苏辞张了张嘴,没反驳。
江鹤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苏辞垂在额前的刘海拨到了一边。
苏辞的呼吸停了一下。
江鹤舟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耳侧,指尖碰到了他的耳廓。苏辞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被烫了一下。
“你的耳朵,”江鹤舟说,“真的很诚实。”
苏辞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别碰。”
“为什么?”
“因为……”苏辞顿了一下,“会痒。”
江鹤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哪里痒?”
苏辞没回答。
江鹤舟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落在了苏辞的肩膀上。隔着薄外套的布料,苏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不烫,但很重,像一块温热的石头压在那里。
“苏辞,”江鹤舟叫他。
苏辞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江鹤舟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苏辞的影子,小小的,乖乖的,跟他平时那副懒散张扬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亲你吗?”江鹤舟问。
苏辞的脑子又空白了。
他看着江鹤舟,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但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问什么问,”他说,声音有点哑。
“怕你不同意。”
“我要是不同意呢?”
江鹤舟看着他:“那我就等。”
苏辞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等吧,”他说。
江鹤舟没动,就那样看着他。
等了大概三秒钟。
苏辞伸手,拽住了江鹤舟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了一起。
苏辞的气息很热,扑在江鹤舟的嘴唇上,带着一点点刚才喝过的果汁的甜味。
“别等了,”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烦死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亲了上去。
这个吻很短。
短到江鹤舟还没来得及回应,苏辞就撤了回去。他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沙发背上,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嘴,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行了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江鹤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苏辞挡在嘴前的手拿开了。
“不行,”他说。
他俯下身,吻住了苏辞。
这一次不是碰一下就走的蜻蜓点水。江鹤舟的嘴唇很软,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苏辞的后脑勺抵在沙发靠背上,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承受这个吻。
江鹤舟的左手撑在苏辞耳侧的沙发靠背上,右手扣住了苏辞的手腕。苏辞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反过来握住了江鹤舟的手指。
十指再次扣在一起。
吻从唇上移到唇角,从唇角移到下颌线,从下颌线移到耳侧。江鹤舟的嘴唇碰到苏辞耳廓的那一刻,苏辞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一样,肩膀缩起来,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
“嗯……”
很短,很低,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但江鹤舟听到了。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嘴唇从苏辞的耳朵上移开,退后了几厘米,看着苏辞的脸。
苏辞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颤,脸颊红透了,嘴唇被亲得有一点肿,微微张着,呼吸又急又浅。
“苏辞,”江鹤舟叫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苏辞从来没听过的沙哑。
苏辞睁开眼,看着他。
两个人的眼睛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苏辞的声音有点抖,“你别那样。”
“哪样?”
“亲耳朵,”苏辞说,“受不了。”
江鹤舟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好,”他说,“不亲耳朵。”
他把苏辞的手握紧了一点,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
“那亲哪里?”
苏辞看着他,咬了咬下唇。
“你能不能别问,”他说,“你想亲哪里就亲哪里。”
江鹤舟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苏辞的颈窝里,鼻尖抵着苏辞的锁骨。苏辞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一下一下,烫在皮肤上。
“苏辞,”江鹤舟的声音闷闷的,从他的颈窝里传出来。
“嗯。”
“你心跳好快。”
“你压着我了,”苏辞说,“喘不上气。”
江鹤舟没动。
“你撒谎,”他说,“你心跳快,是因为我。”
苏辞没说话。
他的手从江鹤舟的手指间抽出来,环上了江鹤舟的腰,把他拉近了一点。
两个人贴着,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苏辞把下巴抵在江鹤舟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鹤舟,”他轻轻说。
“嗯。”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了?”
江鹤舟沉默了几秒。
“综艺之前,”他说。
苏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上热搜,”江鹤舟说,“跟你撞人设那次。”
苏辞愣了一下:“那次你粉丝在骂我。”
“我知道,”江鹤舟说,“我看到你直播回放,你说‘不回应,没空’。”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江鹤舟说,“这个人,跟我挺像的。”
苏辞把脸埋进江鹤舟的肩膀里,声音闷闷的:“谁跟你像了,我比你年轻多了。”
江鹤舟笑了一下,手掌在苏辞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你年轻,你什么都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松手。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笑声和音效响了一整晚,但没人去听。
过了很久,苏辞的声音从江鹤舟的肩膀里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
“江鹤舟。”
“嗯。”
“你身上好热。”
“你也是。”
“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热?”
江鹤舟的手在苏辞的后背上停了一下。
“因为你在,”他说。
苏辞没接话。
但他的手臂把江鹤舟的腰圈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苏辞又没走。
这次不是睡客房。
江鹤舟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城市的夜景,星星点点的光。
苏辞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站了三秒钟。
“我睡这里?”他问。
“不然你睡地板?”江鹤舟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扔给他,“穿这个。”
苏辞接住那件T恤,是江鹤舟的,深灰色,洗过很多次,布料很软,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去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江鹤舟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着枕头,手里拿着手机。
苏辞爬上床,躺在了床的另一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
苏辞盯着天花板,心跳快得像打了一局总决赛。
“关灯吗?”江鹤舟问。
“关。”
江鹤舟关了台灯。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
两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苏辞翻了个身,背对着江鹤舟。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
“睡不着?”江鹤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过来。”
苏辞没动。
江鹤舟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了苏辞的手腕,轻轻拉了一下。
苏辞顺着他的力道,挪了过去。
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江鹤舟的手臂从苏辞的腰侧穿过去,把他圈进怀里。苏辞的后背贴着江鹤舟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很快,跟他的一样快。
“你不是说你不紧张吗?”苏辞说。
“我没说。”
“你心跳好快。”
“你也是。”
苏辞笑了一下,很小声,在黑暗中几乎听不到。
他把手覆在江鹤舟圈在他腰上的手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握住。
“江鹤舟。”
“嗯。”
“晚安。”
江鹤舟的嘴唇贴上了苏辞的后颈,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晚安,小屁孩。”
苏辞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感觉到江鹤舟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他没有挣开。
他的嘴角弯着,一直到睡着,都没有放下来。
第二天早上,苏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缩在江鹤舟怀里,脸埋在他的胸口,一只手抓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
江鹤舟已经醒了,但没有动,就那样躺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手指轻轻拨弄着他的发丝。
“醒了?”江鹤舟的声音有点哑,是刚睡醒的那种哑。
苏辞没抬头,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没醒。”
江鹤舟笑了一下,胸腔震动,传进苏辞的耳朵里,闷闷的,很好听。
“那你再睡会儿,”江鹤舟说,“我不动。”
苏辞闭着眼睛,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
比昨晚慢多了。
“江鹤舟,”苏辞闷闷地说。
“嗯。”
“你心跳好慢。”
“因为你在,”江鹤舟说,“所以安心。”
苏辞把攥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但很快又攥住了。
“你别说话,”他说,“一大早的,说这种话,犯规。”
江鹤舟没再说话。
但他把苏辞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落在床尾,慢慢往上爬,爬到两个人交叠的腿上,爬到环在腰上的手臂上,爬到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