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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失控的边缘

刀寻开始睡不着了。


一躺下,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


放映的画面全是林晚荼。


她低头泡茶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她靠在他肩上时,呼吸的温度。


她说的那句“那就一辈子”。他说的那句“那就一辈子”。她听到这话时愣住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可他闻着,全是她身上素馨花的香气。那味道好像长在他鼻子里了,怎么都散不掉。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凌晨两点。


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他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了。


这次是林晚荼手臂上的淤青。


那是两天前的事。


他去茶坊喝茶,她倒茶的时候,袖子滑了上去。


手臂内侧,一块青紫色的印子,面积不小,看着就疼。


她好像没发现袖子滑了,还在继续倒茶。倒完才“看见”淤青露出来,赶紧把袖子拉下去。


动作很快,明显是想藏起来。


刀寻看见了。


“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不小心撞的。”


他不信。


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是撞的,也撞不出那种形状。


许是被人掐的,或者捏的。


想到这个可能性,刀寻顿时感觉一股无名堵住胸口,闷闷的。


“谁弄的?”


“真的没事,刀先生。您别问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刀寻沉默了一会儿。


“是老顾客?”他问。


林晚荼没说话。


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硬是忍着没哭。


那种忍着不哭的样子,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来找你麻烦了?”刀寻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他就是喝多了,有点动手动脚。我躲开了,但他力气大,就……”她摸了摸手臂上的淤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没事,就是淤青,过几天就消了。”


刀寻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他叫什么名字?”


“刀先生,您别问了。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他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林晚荼抬起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就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


“姓赵,叫赵德明。”她小声说,“做木材生意的。每个月都来云崖进货,每次都来我这儿喝茶。以前还好好的,上次突然就……”


她没说完,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


刀寻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再说什么,喝完那杯茶就走了。


阿昌在车里等他,看见他出来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刀寻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很平,但阿昌听出来不对劲。


“谁?”


“赵德明。做木材生意的。”


阿昌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刀寻的脸色,话又咽回去了。“行。”


三天后,赵德明在云崖出了点事。


不是刀寻动的手,他没那么傻。


但他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突然撤资了,一个仓库被查封了,还有一个大单子黄了。


这些事单看都像正常的商业风险,可凑在一起,赵德明的生意一下子缩水了三分之一。


赵德明到处打听是谁在搞他,没人告诉他。


但林晚荼知道。


因为刀寻来茶坊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姓赵的,最近应该没空来找你麻烦了。”


林晚荼看着他,眨了眨眼。“刀先生,您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晚荼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找我麻烦了?”


“猜的。”


林晚荼笑得更开心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素馨花的味道。


“刀寻,你在保护我。”


刀寻没动,也没说话。


心跳在加速,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换谁我都会管。”他说。


“是吗?”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赵德明的事,也是换谁都会这样管?”


刀寻没接话。


林晚荼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泡茶。


她心情很好,泡茶的时候还哼着歌,是傣族的一首老歌,调子软软的,像风吹过竹林。


刀寻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看着几乎是透明的。


她哼歌的时候嘴唇轻轻动,露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很整齐。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林晚荼忘了给他续水。


他也没注意到,光顾着看她了。


——


那天以后,刀寻开始做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把林晚荼的线索压下来了。


阿昌催了他两次,他说“再等等”。


第三次催的时候,他直接说:“这个线索不够充分,再查查。”


阿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阿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些盗采的线索,跟她的茶坊有关系。你拖着不上报,就是在帮她打掩护。”


刀寻沉默了。


“哥,你别忘了你是什么人。刀家人的职责是——”


“我知道我的职责。”刀寻打断他,声音有点硬。


阿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刀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云澜江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江面上有船经过,马达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他想起祖母说的话。


刀家的男人,要对得起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对得起喝进肚里的每一杯茶。


他现在做的事,对得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被抓。不想看到她的茶坊被查封。不想看到她哭。


哪怕那些眼泪可能是假的。哪怕那些害怕可能是装的。哪怕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还是不想。


——


林晚荼生日那天,荼蘼小筑的门槛上多了一盆素馨花。


花盆是新的,土是新的,花也是新的。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味淡淡的,混在晨雾里,像一层薄纱。


林晚荼早上开门看见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花瓣,又看了看花盆底下。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云崖镇,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喜欢素馨花。


她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她站起来,把花端进去,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拿出手机,给刀寻发了一条消息。


「花收到了,谢谢。」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又发了一条:「今天是我生日,刀先生不来说声生日快乐吗?」


已读,没有回复。


林晚荼把手机放在桌上,笑了。


“又在躲。”


——


刀寻确实在躲。


他意识到自己越陷越深,深到已经开始帮她隐瞒线索了。


这不对,完全不对。


他是来查她的,不是来帮她的。他是刀家的人,不是她的同伙。


他需要冷静一下。


所以他一周没去荼蘼小筑。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检查古茶树,跟巡山队开会,整理盗采线索。


把自己忙得像台机器,从早转到晚,累到倒头就能睡着。


但没用。


睡着之前,脑子里还是她。


他想她。


想她泡茶的样子,想她笑的样子,想她叫他“刀先生”时软软的调子。


他甚至想她演的戏,那些假的眼泪、假的笑容、假的害怕。


他想,假的也好,至少她愿意在他面前演。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她,想到连假的都想要。


他在云澜江边坐了很久,看着江水发呆。


阿昌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哥,你在这儿干嘛?吃饭了吗?”


“不饿。”


阿昌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阿昌。”刀寻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阿昌没说话。


“我明知道她在骗我。明知道她在利用我。明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我还是想去见她。我还是想帮她。我还是——”


他没说下去。


阿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哥,离开她吧。”


刀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试过了。”


“我做不到。”


——


第七天,林晚荼发来一条消息。


「刀先生,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了?如果是,你告诉我,我改。」


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刀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那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知道她在演。


“我做错了什么”是假的,“你告诉我我改”也是假的。她不会改,从来没打算改。


她只是在用这句话钓鱼,钓他上钩。


但他还是回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等于在说“我对你有感觉,但我在克制自己”。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拿起手机想撤回,已经过了两分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扔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回的。


「那你怎么一周没来?我好想你。」


刀寻看着后边四个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吵得头疼。


“刀寻,你完了。”


窗外,云澜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个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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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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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荼

作者: 山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