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寻开始睡不着了。
一躺下,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
放映的画面全是林晚荼。
她低头泡茶的样子。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弧度。她靠在他肩上时,呼吸的温度。
她说的那句“那就一辈子”。他说的那句“那就一辈子”。她听到这话时愣住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可他闻着,全是她身上素馨花的香气。那味道好像长在他鼻子里了,怎么都散不掉。
他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凌晨两点。
手机亮了,他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他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了。
这次是林晚荼手臂上的淤青。
那是两天前的事。
他去茶坊喝茶,她倒茶的时候,袖子滑了上去。
手臂内侧,一块青紫色的印子,面积不小,看着就疼。
她好像没发现袖子滑了,还在继续倒茶。倒完才“看见”淤青露出来,赶紧把袖子拉下去。
动作很快,明显是想藏起来。
刀寻看见了。
“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不小心撞的。”
他不信。
那个位置,根本不可能是撞的,也撞不出那种形状。
许是被人掐的,或者捏的。
想到这个可能性,刀寻顿时感觉一股无名堵住胸口,闷闷的。
“谁弄的?”
“真的没事,刀先生。您别问了。”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刀寻沉默了一会儿。
“是老顾客?”他问。
林晚荼没说话。
她咬着嘴唇,眼眶有点红,硬是忍着没哭。
那种忍着不哭的样子,比哭出来还让人难受。
“来找你麻烦了?”刀寻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他就是喝多了,有点动手动脚。我躲开了,但他力气大,就……”她摸了摸手臂上的淤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真的没事,就是淤青,过几天就消了。”
刀寻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他叫什么名字?”
“刀先生,您别问了。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他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林晚荼抬起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就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
“姓赵,叫赵德明。”她小声说,“做木材生意的。每个月都来云崖进货,每次都来我这儿喝茶。以前还好好的,上次突然就……”
她没说完,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
刀寻记住了这个名字。
他没再说什么,喝完那杯茶就走了。
阿昌在车里等他,看见他出来吓了一跳。
“哥,你怎么了?”
“帮我查一个人。”刀寻拉开车门坐进去,声音很平,但阿昌听出来不对劲。
“谁?”
“赵德明。做木材生意的。”
阿昌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刀寻的脸色,话又咽回去了。“行。”
三天后,赵德明在云崖出了点事。
不是刀寻动的手,他没那么傻。
但他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突然撤资了,一个仓库被查封了,还有一个大单子黄了。
这些事单看都像正常的商业风险,可凑在一起,赵德明的生意一下子缩水了三分之一。
赵德明到处打听是谁在搞他,没人告诉他。
但林晚荼知道。
因为刀寻来茶坊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姓赵的,最近应该没空来找你麻烦了。”
林晚荼看着他,眨了眨眼。“刀先生,您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晚荼笑了。
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只偷到鱼的猫。
“那您怎么知道他不会来找我麻烦了?”
“猜的。”
林晚荼笑得更开心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素馨花的味道。
“刀寻,你在保护我。”
刀寻没动,也没说话。
心跳在加速,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换谁我都会管。”他说。
“是吗?”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赵德明的事,也是换谁都会这样管?”
刀寻没接话。
林晚荼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泡茶。
她心情很好,泡茶的时候还哼着歌,是傣族的一首老歌,调子软软的,像风吹过竹林。
刀寻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看着几乎是透明的。
她哼歌的时候嘴唇轻轻动,露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很整齐。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茶是凉的,林晚荼忘了给他续水。
他也没注意到,光顾着看她了。
——
那天以后,刀寻开始做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把林晚荼的线索压下来了。
阿昌催了他两次,他说“再等等”。
第三次催的时候,他直接说:“这个线索不够充分,再查查。”
阿昌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阿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些盗采的线索,跟她的茶坊有关系。你拖着不上报,就是在帮她打掩护。”
刀寻沉默了。
“哥,你别忘了你是什么人。刀家人的职责是——”
“我知道我的职责。”刀寻打断他,声音有点硬。
阿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刀寻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云澜江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金色的带子。江面上有船经过,马达声远远传来,闷闷的。
他想起祖母说的话。
刀家的男人,要对得起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对得起喝进肚里的每一杯茶。
他现在做的事,对得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被抓。不想看到她的茶坊被查封。不想看到她哭。
哪怕那些眼泪可能是假的。哪怕那些害怕可能是装的。哪怕她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他还是不想。
——
林晚荼生日那天,荼蘼小筑的门槛上多了一盆素馨花。
花盆是新的,土是新的,花也是新的。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香味淡淡的,混在晨雾里,像一层薄纱。
林晚荼早上开门看见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花瓣,又看了看花盆底下。没有卡片,没有署名,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云崖镇,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喜欢素馨花。
她只在他面前提过一次,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
她站起来,把花端进去,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拿出手机,给刀寻发了一条消息。
「花收到了,谢谢。」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又发了一条:「今天是我生日,刀先生不来说声生日快乐吗?」
已读,没有回复。
林晚荼把手机放在桌上,笑了。
“又在躲。”
——
刀寻确实在躲。
他意识到自己越陷越深,深到已经开始帮她隐瞒线索了。
这不对,完全不对。
他是来查她的,不是来帮她的。他是刀家的人,不是她的同伙。
他需要冷静一下。
所以他一周没去荼蘼小筑。
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每天天不亮就进山,检查古茶树,跟巡山队开会,整理盗采线索。
把自己忙得像台机器,从早转到晚,累到倒头就能睡着。
但没用。
睡着之前,脑子里还是她。
他想她。
想她泡茶的样子,想她笑的样子,想她叫他“刀先生”时软软的调子。
他甚至想她演的戏,那些假的眼泪、假的笑容、假的害怕。
他想,假的也好,至少她愿意在他面前演。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想她,想到连假的都想要。
他在云澜江边坐了很久,看着江水发呆。
阿昌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哥,你在这儿干嘛?吃饭了吗?”
“不饿。”
阿昌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阿昌。”刀寻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阿昌没说话。
“我明知道她在骗我。明知道她在利用我。明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我还是……我还是想去见她。我还是想帮她。我还是——”
他没说下去。
阿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
“哥,离开她吧。”
刀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我试过了。”
“我做不到。”
——
第七天,林晚荼发来一条消息。
「刀先生,是不是我做错什么或者说错什么了?如果是,你告诉我,我改。」
后面跟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刀寻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十分钟,二十分钟。
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了又灭。那句话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知道她在演。
“我做错了什么”是假的,“你告诉我我改”也是假的。她不会改,从来没打算改。
她只是在用这句话钓鱼,钓他上钩。
但他还是回了。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这句话太暧昧了,暧昧到等于在说“我对你有感觉,但我在克制自己”。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拿起手机想撤回,已经过了两分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扔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回的。
「那你怎么一周没来?我好想你。」
刀寻看着后边四个字,心跳快得像打鼓。
他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吵得头疼。
“刀寻,你完了。”
窗外,云澜江的水声隐隐约约,像一个人在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