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半夜来的。
林晚荼站在茶坊二楼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
外面的孔雀街全淹了,水漫过台阶、漫过门槛,混着泥巴垃圾往低处冲。
远处有小孩哭、狗叫,声音模模糊糊,被雨声盖得差不多听不清。
她拿起手机,打给刀寻。
响了三声,他接了。
“刀寻。”
她不叫刀先生了,直接喊名字,声音带着哭腔,“茶坊被水淹了,我好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过来。”他说完,直接挂了。
林晚荼放下手机,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她走到楼下,把后门开了一条缝,让水慢慢流进来。
不多不少,刚好没过脚踝。
太多了显得假,太少又不够可怜。她拿捏得刚刚好。
然后她站在水里,把头发弄乱、衣服弄湿,等着。
不到二十分钟,外面传来急刹车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刀寻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他没打伞,从车里跑过来那几步,就被浇透了。
黑色T恤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他顾不上擦。
目光在茶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
林晚荼站在齐脚踝的水里,光着脚。
头发湿答答贴在脸上,穿一件薄薄的白色睡裙,被水打湿后几乎透明,能看见里面深色内衣。
她抱着胳膊,肩膀发抖,像只被雨淋透的小猫。
她声音又轻又抖,“你来了。”
刀寻走进水里,离她两步远。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看了看四周。
茶坊里水不深,桌椅都泡着,柜台下面的柜门开着,东西漂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没什么不对劲。
“水怎么进来的?”
“后门。”
林晚荼指了指后面,“排水沟堵了,水从门缝往里灌。我醒过来,一楼就全是水了。”
刀寻走到后门看了一眼。
排水沟确实堵死了,全是树叶垃圾。
他蹲下来,伸手把堵住的东西掏出来。
水开始往外流,虽然慢,但至少不再往屋里灌了。
“明天找人来修。”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林晚荼还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看着他。
雨水从她脸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嘴唇在抖,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不上楼?”
“我害怕。”她说,“一个人不敢待着。”
刀寻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前走两步,踩在水里,哗啦哗啦响。
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一个头,雨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过鼻梁、嘴唇,滴在地上。
“我知道你会来。”她盯着他的眼睛。
刀寻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脚泡在脏水里,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里面有雨水、有灯光,还有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雨声很大,大得好像全世界就剩他们两个人。
茶坊里特别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还有远处云澜江涨水的轰隆声。
林晚荼又往前一步。
现在他们之间,就差一拳的距离。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呼吸又轻又热,落在皮肤上,像羽毛轻轻刮。
“刀寻,”她小声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刀寻整个人僵住了。
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所有的理智、克制、所有“不该”,全被“你喜欢我”这四个字炸碎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就站在那儿,像被雷劈过的树,外面看着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林晚荼退后半步,歪头看着他。
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她眨了眨眼,笑了。
“没关系。”她说,声音软乎乎的,“喜欢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刀寻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啊。”她笑得更甜。
“那你就该明白——”他往前逼近一步,“我不该喜欢你。”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的雨珠,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
他眼神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那双眼睛像一口深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现在,井裂了一条缝,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林晚荼没退。
她伸出手,指尖抵在他胸口。
“但你还是来了。”
她说着,手指轻轻按了一下,“你的心跳,骗不了人。”
刀寻低下头,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
手很小,指甲剪得整齐,指尖冰凉。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打鼓。
她肯定也感觉到了。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力气很大,大得她皱了皱眉。
他的手湿漉漉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但她没挣,也没喊疼,就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时间像冻住了。
雨声、水声、心跳声,全都搅在一起。
刀寻看着她的脸。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过嘴角那颗小痣。
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一点牙齿。
眼睛里有水光,亮得过分。
他想吻她。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劈得他浑身发抖。
但他没动,没推开她,也没抱她。
就抓着她的手腕,像一尊被水泡透的石头雕像,僵硬、痛苦,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
手从她手腕滑下来,指腹擦过掌心,带起一阵麻。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刀寻。”她在后面叫他。
他停下,没回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檐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水面上,清脆得很。
“算了,你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林晚荼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雨水像瀑布一样往下倒,砸在他身上、地上、她脸上。
他就一步一步慢慢走,不急不缓,像被风吹弯的树。
雨水顺着他宽阔的后背往下流,在路灯昏黄的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走。
就坐在车里,在雨里,一动不动。
林晚荼靠在门框上,目光直直看着那辆车。
雨水打在脸上,湿透头发和衣服,她也不在意。
她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甜甜的、装出来的笑。
是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带着点凉、还有点心疼的笑。
笑得很轻,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水光,这次不是演的。
“真可怜啊。”
雨水把声音盖得差不多,“这么正直的人,偏偏遇上我。”
雨越下越大。
那辆车在雨里停了很久。
林晚荼转身走回茶坊,把门关上。
她没上楼,就站在黑暗里,背靠着门,听外面的雨声和云澜江的水声。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被刀寻抓过的地方,有一圈红印。他力气太大,现在还疼。
她没揉,就看着那圈红印,嘴角慢慢翘起来。
“刀寻,你跑不掉了。”
门外,雨还在下。
刀寻坐在车里,双手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衣服还在滴水,座椅都湿透了。
他没开空调,也没开窗,就坐着,听雨声,听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她踮脚凑到耳边的呼吸,指尖抵在胸口的冰凉,还有那句“你喜欢我,对不对”。
他睁开眼,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自己。
头发湿透,脸色发白,眼神涣散。
他从没见过自己这副样子。
“刀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本人,“你完了。”
他发动车子。
车灯亮起来,照亮面前白茫茫的雨幕。
雨刷开到最大,还是刮不干净。
他慢慢开着车,往家走。
路过荼蘼小筑时,他看了一眼。
灯关了,门关着。
但二楼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像一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没停,踩了一脚油门,消失在雨幕里。
雨一直下到天亮。
云澜江水位涨到今年最高。老人们说,再下两天,怕是要发大水了。
但林晚荼不担心。
她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慢慢摸着被刀寻抓过的手腕。
那圈红印已经变青了,像一枚印章,印在皮肤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
雨还在下。
而她和刀寻,已经回不了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