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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那就一辈子

那天之后,刀寻来得更勤了。


虽不是天天来,但隔三岔五就会出现。


每次都坐老位置,喝她泡的茶。话不多,但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林晚荼发现他变了。


他开始顺手帮她干活,很自然的那种。


她搬茶饼,他直接接过去。


她修柜台底下松掉的螺丝,他把工具递过来。


她够不着架子顶上的茶罐,他站起来帮她拿。


肩膀从她身后擦过去,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每次都离得很近,但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行动。


林晚荼在心里给他打分。七十分。


够近了,但还不够。


有一天,刀寻走进茶坊。


看见林晚荼站在梯子上换灯泡。


她踩在最高那一级,整个人摇摇晃晃。


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怎么也够不着灯泡。


“下来。”他说。


“马上就好——”她踮起脚,梯子晃了一下。


刀寻走过去,一只手扶住梯子,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松松就把灯泡拧好了。


他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离得特别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落在头顶上。


“谢谢刀先生。”她低头看他,笑得很乖。


他抿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以后这种事,等我来了再弄。”


林晚荼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头看他。


“刀先生又不是天天在。灯泡坏了您不在,我总不能摸黑吧。”


刀寻没接话,坐回了老位置。


她给他泡了一杯昔归。


这次是真的昔归,不是她自己拼配的。


她决定在他面前用好点的茶。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茶怎么样?”她把杯子推过去。


他喝了一口。“比上次的好。”


林晚荼笑了。“上次的你也喝出来了?”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刀寻看了她一眼。“你在试探我。”


林晚荼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给他续了杯茶。


过了几天,刀寻给她介绍了一个茶商。


姓周,做正经生意的,在省城有好几家店。


他说林晚荼的茶不错,可以合作。


林晚荼心里清楚,这是刀寻在帮她。


帮她离开那些灰色路子,走正道。


她嘴上说得特别感激,说要请刀寻吃饭。


刀寻拒绝了。


她说要送他茶,他也拒绝了。


最后她说,那你至少让我帮你做点事。


刀寻想了想说,屋顶好像有点漏雨,你就听我话找人修修吧。


第二天林晚荼就找人把屋顶修好了。


修好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刀寻。


「屋顶修好了,以后下雨不会漏了。谢谢你介绍的人,价格很公道。」


刀寻回了两个字:「好的。」


林晚荼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她发现一个变化。


以前她发消息,他从来不回。


现在开始回了。


虽然只有「好的」「嗯」「知道了」,但回了就是回了。


回了,就说明他在意。


她决定再往前迈一步。


那天下午,刀寻来喝茶。


林晚荼接了个电话。


她没避开,就坐在他对面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故意说得很大声,话里话外都很暧昧。


“荼荼,上次那批茶的钱我打过去了,多出来的算我请你的。下次去云崖,你陪我吃顿饭就行。”


林晚荼笑得娇羞,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王总您太客气了,吃饭当然可以,我请客。”


挂了电话,她看见刀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喝。


“生意伙伴。”她解释。


刀寻没说话。


“真的就是生意伙伴。”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带点撒娇。


“刀先生不会吃醋了吧?”


刀寻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想多了。”


林晚荼撅了撅嘴,没再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


而且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又过了几天,她给刀寻发了一张自拍。


晚上十一点多,她穿着睡衣坐在茶坊柜台后面。

背景是昏黄的灯光。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有点累,有点孤单,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猫。


配文只有一句话:「一个人有点害怕。」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一直是已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林晚荼把手机扔在床上,笑了一下。


“又在跟自己较劲。”


她没猜错。


刀寻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竹楼阳台上吹风。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黑掉。


点亮,再看,再黑掉。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回,她在玩你。


另一个声音说:她一个人,害怕,你回一句怎么了?


他两个都没听。


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冲了个冷水澡。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着,他心跳快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不是她的消息,是阿昌发的工作汇报。


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她的眼睛,她的疲惫,她说的“一个人有点害怕”。


他告诉自己,她是装的。


她什么都是装的。


柔弱是装的,眼泪是装的,笑容是装的,害怕当然也是装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害怕呢?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他去茶坊。


林晚荼穿了件新衣服。


浅绿色的棉麻上衣,领口开得很低。


弯腰倒茶的时候,锁骨和一小截胸口都露出来了。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照样弯腰、倒茶、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刀寻的目光不自觉跟着她。


他看见她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在头发和领口之间,若隐若现。


看见她弯腰时,衣服贴在身上,显出腰的线条。


看见她抬手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那条黄狗。


黄狗在追蝴蝶,追得特别认真。


林晚荼端着茶走过来,在他面前弯腰放杯子。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但今天她弯得比平时低,领口敞得更大。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像是在找杯垫,其实杯垫就在旁边。


然后她和刀寻对视,假装发现他的目光,“慌慌张张”直起身,用手捂住领口,脸红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小声说。


刀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林晚荼看见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了十分。八十分了。


又过了几天,林晚荼约刀寻喝酒。


她说朋友送了一坛傣家自酿的米酒,一个人喝没意思,问他能不能来陪两杯。


刀寻知道不该去。


但他还是去了。


米酒很甜,后劲很大。


林晚荼喝了两杯就脸红了,眼神变得迷迷糊糊。


她靠在椅子上,说话比平时慢,比平时软,每个字都像蘸了蜜。


“刀寻。”她忽然不叫他刀先生了。


“嗯。”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讨厌?”


刀寻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知道很多人讨厌我。”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觉得我假,觉得我装,觉得我这个人不实在。”


“可你不一样,刀寻,你跟别的人都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


“你看我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刀寻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不一样?”他问。


“我就是知道。”

她笑了,笑得有点傻,摇晃着头,像是真醉了。


“你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坏人。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了想,歪着头说。


“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题。”


刀寻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说要再倒一杯。


但脚步不稳,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


刀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体温。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松开,也没收紧,只稳稳地扶着。


林晚荼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很轻很热,落在他皮肤上,像羽毛在飘。


“刀寻。”


她在他耳边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是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刀寻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把她扶正,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有水光,有酒意,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会碰一个我不信任的人。”


林晚荼笑了。


“那你要怎样才能信任我?”


“等你不再撒谎的那天。”


她歪着头看他,像一只猫在研究奇怪的玩具。


“那可能要等一辈子了。”


“那就一辈子。”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林晚荼也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甜甜的,像喝了一整罐蜜。


刀寻站起来,把酒坛收走。


“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


“刀寻。”


她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了。


林晚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慢慢地,一点一点,把那个傻乎乎的笑容收了起来。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但她脸上的笑不是。


“那就一辈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尝一颗很苦的药。


“刀寻,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想把你拖进泥潭毁掉的。”


她放下酒杯,走到窗前。


刀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的云澜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巨大的蛇,安静地、慢慢地游向远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今天不是故意露出后颈那颗痣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有颗痣。


是刀寻发现的。


他看了她那么多次,看得那么仔细。


仔细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他都替她记住了。


林晚荼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演的那种笑,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点意外的笑。


“刀寻,你比我想的,陷得还要深。”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让他看到手臂上的淤青。


后天,她要让他知道“老顾客找麻烦”的事。


大后天……


她嘴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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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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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荼

作者: 山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