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刀寻来得更勤了。
虽不是天天来,但隔三岔五就会出现。
每次都坐老位置,喝她泡的茶。话不多,但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林晚荼发现他变了。
他开始顺手帮她干活,很自然的那种。
她搬茶饼,他直接接过去。
她修柜台底下松掉的螺丝,他把工具递过来。
她够不着架子顶上的茶罐,他站起来帮她拿。
肩膀从她身后擦过去,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每次都离得很近,但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行动。
林晚荼在心里给他打分。七十分。
够近了,但还不够。
有一天,刀寻走进茶坊。
看见林晚荼站在梯子上换灯泡。
她踩在最高那一级,整个人摇摇晃晃。
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怎么也够不着灯泡。
“下来。”他说。
“马上就好——”她踮起脚,梯子晃了一下。
刀寻走过去,一只手扶住梯子,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松松就把灯泡拧好了。
他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离得特别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落在头顶上。
“谢谢刀先生。”她低头看他,笑得很乖。
他抿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以后这种事,等我来了再弄。”
林晚荼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歪着头看他。
“刀先生又不是天天在。灯泡坏了您不在,我总不能摸黑吧。”
刀寻没接话,坐回了老位置。
她给他泡了一杯昔归。
这次是真的昔归,不是她自己拼配的。
她决定在他面前用好点的茶。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茶怎么样?”她把杯子推过去。
他喝了一口。“比上次的好。”
林晚荼笑了。“上次的你也喝出来了?”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刀寻看了她一眼。“你在试探我。”
林晚荼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给他续了杯茶。
过了几天,刀寻给她介绍了一个茶商。
姓周,做正经生意的,在省城有好几家店。
他说林晚荼的茶不错,可以合作。
林晚荼心里清楚,这是刀寻在帮她。
帮她离开那些灰色路子,走正道。
她嘴上说得特别感激,说要请刀寻吃饭。
刀寻拒绝了。
她说要送他茶,他也拒绝了。
最后她说,那你至少让我帮你做点事。
刀寻想了想说,屋顶好像有点漏雨,你就听我话找人修修吧。
第二天林晚荼就找人把屋顶修好了。
修好后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刀寻。
「屋顶修好了,以后下雨不会漏了。谢谢你介绍的人,价格很公道。」
刀寻回了两个字:「好的。」
林晚荼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她发现一个变化。
以前她发消息,他从来不回。
现在开始回了。
虽然只有「好的」「嗯」「知道了」,但回了就是回了。
回了,就说明他在意。
她决定再往前迈一步。
那天下午,刀寻来喝茶。
林晚荼接了个电话。
她没避开,就坐在他对面接。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故意说得很大声,话里话外都很暧昧。
“荼荼,上次那批茶的钱我打过去了,多出来的算我请你的。下次去云崖,你陪我吃顿饭就行。”
林晚荼笑得娇羞,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王总您太客气了,吃饭当然可以,我请客。”
挂了电话,她看见刀寻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喝。
“生意伙伴。”她解释。
刀寻没说话。
“真的就是生意伙伴。”
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带点撒娇。
“刀先生不会吃醋了吧?”
刀寻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想多了。”
林晚荼撅了撅嘴,没再说什么。
但她注意到,他今天走得比平时早。
而且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又过了几天,她给刀寻发了一张自拍。
晚上十一点多,她穿着睡衣坐在茶坊柜台后面。
背景是昏黄的灯光。
照片里的她看起来有点累,有点孤单,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等主人回家的猫。
配文只有一句话:「一个人有点害怕。」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一直是已读。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没有回复。
林晚荼把手机扔在床上,笑了一下。
“又在跟自己较劲。”
她没猜错。
刀寻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正在竹楼阳台上吹风。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黑掉。
点亮,再看,再黑掉。
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回,她在玩你。
另一个声音说:她一个人,害怕,你回一句怎么了?
他两个都没听。
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冲了个冷水澡。
回来的时候手机亮着,他心跳快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不是她的消息,是阿昌发的工作汇报。
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她的眼睛,她的疲惫,她说的“一个人有点害怕”。
他告诉自己,她是装的。
她什么都是装的。
柔弱是装的,眼泪是装的,笑容是装的,害怕当然也是装的。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害怕呢?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
第二天他去茶坊。
林晚荼穿了件新衣服。
浅绿色的棉麻上衣,领口开得很低。
弯腰倒茶的时候,锁骨和一小截胸口都露出来了。
她好像完全没注意,照样弯腰、倒茶、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刀寻的目光不自觉跟着她。
他看见她后颈有一颗小小的痣,在头发和领口之间,若隐若现。
看见她弯腰时,衣服贴在身上,显出腰的线条。
看见她抬手时,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臂。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窗外那条黄狗。
黄狗在追蝴蝶,追得特别认真。
林晚荼端着茶走过来,在他面前弯腰放杯子。
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
但今天她弯得比平时低,领口敞得更大。
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像是在找杯垫,其实杯垫就在旁边。
然后她和刀寻对视,假装发现他的目光,“慌慌张张”直起身,用手捂住领口,脸红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小声说。
刀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林晚荼看见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加了十分。八十分了。
又过了几天,林晚荼约刀寻喝酒。
她说朋友送了一坛傣家自酿的米酒,一个人喝没意思,问他能不能来陪两杯。
刀寻知道不该去。
但他还是去了。
米酒很甜,后劲很大。
林晚荼喝了两杯就脸红了,眼神变得迷迷糊糊。
她靠在椅子上,说话比平时慢,比平时软,每个字都像蘸了蜜。
“刀寻。”她忽然不叫他刀先生了。
“嗯。”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讨厌?”
刀寻端着酒杯,没说话。
“我知道很多人讨厌我。”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画圈。
“觉得我假,觉得我装,觉得我这个人不实在。”
“可你不一样,刀寻,你跟别的人都不一样。”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
“你看我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刀寻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不一样?”他问。
“我就是知道。”
她笑了,笑得有点傻,摇晃着头,像是真醉了。
“你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坏人。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怎么说。”
她想了想,歪着头说。
“像是在看一道很难的题。”
刀寻看着她,没说话。
她站起来,说要再倒一杯。
但脚步不稳,晃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
刀寻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体温。
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松开,也没收紧,只稳稳地扶着。
林晚荼靠在他肩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很轻很热,落在他皮肤上,像羽毛在飘。
“刀寻。”
她在他耳边小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是不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刀寻的身体僵住了。
他慢慢把她扶正,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有水光,有酒意,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会碰一个我不信任的人。”
林晚荼笑了。
“那你要怎样才能信任我?”
“等你不再撒谎的那天。”
她歪着头看他,像一只猫在研究奇怪的玩具。
“那可能要等一辈子了。”
“那就一辈子。”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林晚荼也愣住了。
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甜甜的,像喝了一整罐蜜。
刀寻站起来,把酒坛收走。
“你喝多了,早点休息。”
他转身要走。
“刀寻。”
她在身后叫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
他推门出去了。
林晚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慢慢地,一点一点,把那个傻乎乎的笑容收了起来。
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甜的,但她脸上的笑不是。
“那就一辈子。”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尝一颗很苦的药。
“刀寻,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会让我想把你拖进泥潭毁掉的。”
她放下酒杯,走到窗前。
刀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的云澜江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巨大的蛇,安静地、慢慢地游向远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今天不是故意露出后颈那颗痣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有颗痣。
是刀寻发现的。
他看了她那么多次,看得那么仔细。
仔细到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他都替她记住了。
林晚荼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演的那种笑,是真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点意外的笑。
“刀寻,你比我想的,陷得还要深。”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让他看到手臂上的淤青。
后天,她要让他知道“老顾客找麻烦”的事。
大后天……
她嘴角翘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