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寻已经三天没来了。
林晚荼坐在茶坊柜台后面,手里转着个空茶杯,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孔雀街上人来人往,卖烤乳扇的大姐换了新围裙,隔壁客栈老板娘在门口晒被子。
一只黄狗从街这头跑到那头,尾巴摇得飞快。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
和刀寻的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
她发了句「晚安」,显示已读,他没回。
“已读不回。”她小声说,嘴角还翘了一下,“跟自己较劲呢。”
她太懂这种反应了。
一个平时很克制的人,发现自己对不该动心的人动了心,第一反应不是接受,是逃跑。
他会骗自己,我只是查案,我只是尽职责,我对她没别的想法。
然后用行动证明,他有多在意。
三天不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要是真不在意,他会像前几天一样,没事人一样来喝茶。
正因为动心了,才要故意拉开距离。
林晚荼放下杯子,走到后院。
她从暗格里拿出一饼没溯源码的茶饼,拆开包装,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嚼。
先是苦,然后慢慢有点回甘。
她嚼着茶渣,拨通了一个电话。
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小罕。”
她声音甜得像刚开的蜂蜜,“帮我个忙。”
小罕在电话那头打哈欠:“姐,啥事?”
“明天下午三点,你带两个人来我茶坊。”
“要闹事?”
“不用真闹。”
林晚荼把茶渣吐在纸巾上,擦了擦手,“就演收保护费的。凶一点,但别砸东西。我让你走你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你这是要钓谁啊?”
林晚荼没回答,只是笑了笑:“记得穿得像样点,别穿那件紧身T恤,太像打手了。穿随便点,像个真混混。”
“我本来就是真混混啊。”
“所以才让你演。”林晚荼挂了电话。
她回到茶坊,把拆开的茶饼重新包好,放回暗格。
然后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白天的妆太淡了,不够让人觉得可怜。
她重新化了一遍。
粉底薄一点,显得脸色苍白。
不画眼线,眼睛看起来更无辜。
口红换成最淡的豆沙色,再用一点点粉底抹在嘴唇上,做出干裂的样子。
衣服也换了。
月白色的棉麻长裙,换成浅灰色旧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头发随便扎个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被生活欺负得没力气反抗的小老板娘。
她对着镜子点点头:“可以了。”
“林晚荼,”她轻声说,“你可真够坏的。”
镜子里的女人笑了,眼睛弯弯的,看着很甜。
但眼底的光,冷得像刀。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刀寻推开了荼靡小筑的门。
林晚荼正在柜台后面记账,听见门铃声抬头。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不是惊喜,是那种“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的委屈。
“刀先生。”
她放下笔站起来,声音轻轻的,“您来了。”
刀寻坐在老位置,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比前几天白,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
衣服也穿得很朴素,没了平时那种精心打扮的精致感。
“这几天有点忙。”
他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来。
林晚荼没追问,只是笑了笑,转身去拿茶。
她背影看着有点累,动作也比平时慢。
刀寻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他发现她今天没怎么化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嘴唇有点干,像是缺水。
手腕上那个烫伤的疤露在外面,她也没刻意遮。
“今天喝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你定。”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饼茶,拆开包装。
刀寻认出来,是上次泡过的昔归。
但她动作不像平时那么稳,手指有点抖,好几次都没拿稳盖碗。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林晚荼把盖碗放下,把手缩回去,“昨天搬货扭到了。”
刀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茶泡好了。
林晚荼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看着不像故意的。
刀寻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和上次一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喝到第二泡的时候,门被人一脚踢开。
三个男人闯进来。
最前面是个板寸头,脖子上纹着青龙,穿花衬衫,嘴里叼着牙签。
后面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胖一瘦,看着就不像好人。
“林老板!”
板寸头大咧咧坐下,把脚翘在桌上,“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
林晚荼脸色瞬间白了。
她站起来,声音发抖:“罕哥,我上个月不是交了吗?”
“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这个月。”
板寸头吐掉牙签,斜着眼看她,“怎么,不想给?”
“不是不想给,是最近生意不好,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
板寸头站起来,朝她走近两步,“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
林晚荼往后退了两步,撞到柜台。
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看着就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兔子,又怕又无助,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板寸头伸手要抓她手腕。
那只手没碰到林晚荼。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扣住了板寸头的手腕。
刀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挡在林晚荼和板寸头中间。
他表情没变化,还是那张冷淡克制的脸。
但手上力气特别大,板寸头脸都涨红了。
“滚。”刀寻只说了一个字。
板寸头想挣开,可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后面两个小弟想冲上来,被刀寻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谁啊?”板寸头疼得龇牙咧嘴。
“刀寻。”
三个字,说得很轻,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板寸头脸色一下变了。
不光是他,后面两个小弟也慌了。
在云崖镇,姓刀的人不少,但“刀寻”这两个字,大家都知道。
刀家的人,刀氏茶业的继承人,是镇上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寻哥,”板寸头语气立刻软了,“我不知道您在这儿,误会,都是误会——”
“我说滚。”刀寻松开他的手腕。
板寸头揉着发紫的手腕,连滚带爬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荼一眼,眼神很复杂。
林晚荼缩在柜台后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门关上了。
茶坊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挂钟滴答响,还有窗外街上的吵闹声。
刀寻转过身,看着林晚荼。
她还缩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侧面能看见睫毛湿了,脸上有泪痕。
“没事了。”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一点。
林晚荼慢慢抬头。
眼眶红,鼻尖也红,看着特别可怜。
她看着刀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然后她做了一件刀寻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软很凉,指尖有点抖。
握得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皮肤上。
但刀寻觉得自己被钉在原地,动不了。
“刀先生,”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如果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刀寻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虎口有薄茧,指节有旧伤。
但此刻看着,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知道应该抽回手。
他知道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知道这可能是一场戏。
但他没动。
就站在那里,让她握着自己的手腕,握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黄狗又从街这头跑到那头。
久到隔壁老板娘收完了被子。
久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他终于开口,声音又变回平时的冷淡。
他轻轻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林晚荼垂下眼皮,点点头,声音很小:“谢谢刀先生。”
刀寻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荼慢慢抬起头。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卸妆。
泪痕还在,眼眶还红,但眼神完全变了。
没有害怕,没有无助,没有感激。
只有猎手看着猎物掉进陷阱时,那种满足又带点残忍的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刚才握刀寻手腕的那只。
“猎物……上钩了。”她轻声说。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眼眶红、鼻尖红,看着楚楚可怜。
她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这个表情:害怕、感激、脆弱、想说又不敢说。
完美。
她回到柜台,打开手机。
小罕发了条新消息:「姐,我演得怎么样?」
林晚荼回了三个字:「还行。」
小罕又发:「那个刀寻,手劲真大。我手腕都紫了。」
林晚荼笑了一下,没回。
她把手机放下,从暗格拿出那饼拆开的昔归,重新包好放回去。
然后坐下来,托着腮看窗外。
刀寻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但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来。
也许后天也会来。
也许以后每天都会来。
因为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而第一步,是最难的。
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林晚荼对着空荡荡的茶坊说,声音轻得像风,“刀寻,你以为你在保护我。”
她顿了顿,嘴角笑意更深。
“但你不知道,你正在把自己,送进我的笼子里。”
“主动送上门的猎物才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