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寻连着第三天走进荼蘼小筑时,林晚荼正擦着一只建水紫陶壶。
听见门铃声,她抬头,脸上立刻露出他熟悉的笑。
温温柔柔,不多不少,刚刚好。
“刀先生又来啦?”
她放下茶壶,拍了拍手上根本没有的灰。
“今天想喝点什么?”
“你看着来。”
刀寻坐在老位置。
靠窗,能看见整个茶坊,后背靠着墙。
这是他第三次来。
第一次是下雨躲进来。
第二次说路过,顺便喝杯茶。
第三次,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工作。
要查一个可疑的人,就得多次接触、仔细观察、全面了解。
林晚荼从柜子里拿出一饼茶,在他面前拆开包装纸。
茶饼黑亮紧实,还没泡,香味就飘出来了。
“这是今年春天的昔归,我自己去收的料。”
她把茶饼递给他,“你闻闻。”
刀寻接过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香味很清,带着点兰花和蜜糖的甜。
是好茶。
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的手。
递茶饼时,她的手指轻轻蹭过他的手掌边,若有若无。
他分不清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你自己去收的?”他把茶饼还给她。
“嗯,春茶的时候我亲自去山里收的。”
林晚荼开始温杯子、放茶叶、醒茶,动作特别熟练。
“那些茶农都认识我,知道我给的价钱实在。有好货,都先留给我。”
“去哪个山头收的?”
“邦东、马台那边。昔归的好产地,就那么点地方。”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得眼睛弯弯的。
“刀先生放心,我收的茶都有来源证明。我虽然是小生意,但该有的手续一样不少。”
她说“来源证明”时,顺口蹦出一个英文单词。
发音标准得不像一个小地方茶坊的老板娘。
刀寻听出来了,但没说什么。
第一泡茶汤倒出来。
颜色金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
林晚荼把茶杯推到他面前,双手递过来,微微低头。
这次她的手指没碰到他。
但弯腰时,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刀寻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很润,香味足,回甘快。
确实是好茶,而且是正经渠道的好茶。
他喝得出来,不是那种乱拼、以次充好的货。
“怎么样?”
林晚荼托着腮看他,眼神期待,像等着老师打分的学生。
“挺好。”
“就只是‘挺好’啊?”
她噘了噘嘴,装委屈。
“为了收这批茶,我在山里待了七天,被蚂蟥咬了十几个包呢。”
刀寻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浅绿色棉麻上衣,袖子挽到手肘。
手臂白白净净,一点被咬的痕迹都没有。
“是吗?”他语气平平。
林晚荼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恢复自然。
她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喝着。
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两人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
茶香飘在空气里。
窗外孔雀街传来摩托车声和小贩叫卖声。
一只野猫从门口走过,尾巴翘得老高,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刀先生。”
林晚荼忽然开口。
“你天天来我这儿喝茶,家里人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狐狸精勾走呀。”
她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玩笑。
“孔雀街的茶坊老板娘,名声可不太好。”
刀寻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不是。”
林晚荼眨眨眼,等着他往下说。
“狐狸精不会亲自去山里收茶。”
他顿了顿,“也不会被蚂蟥咬十几个包,还在山里待七天。”
林晚荼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甜美的笑。
是被逗乐的、真实的,甚至有点放开的笑。
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得很高,露出整齐的牙齿。
笑完她擦了擦眼角,“刀先生,你说话真有意思。”
刀寻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的孔雀街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句话。
明明知道她说被蚂蟥咬是假的,她手臂上根本没痕迹。
他完全可以不接话,或者直接戳穿。
但他没有。
他帮她圆了场,让她能继续演下去。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
接近可疑的人,得先建立信任。
拆穿她只会让她警惕,顺着她的话,才能看到更多东西。
这个理由很合理。
合理到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
第四天,刀寻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
阿昌跟在他身后,一脸不情愿地走进茶坊。
看见林晚荼时,表情别扭得像吞了只苍蝇。
“刀先生,这位是?”
林晚荼看着阿昌,笑得温柔。
刀寻在老位置坐下。
“我助理,阿昌。今天带他来尝尝你的茶。”
林晚荼给阿昌也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欢迎。阿昌先生是傣族吧?听口音像。”
阿昌接过茶杯,闷闷应地了一声,没多说话。
他喝了口茶,眼睛在林晚荼身上转了一圈,又看看刀寻。
然后低头专心喝茶。
林晚荼看出来了。
阿昌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信任。
和刀寻刚来时看她的眼神很像,但更直接,更不藏着掖着。
她在心里给这人贴了个标签:难搞。
但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她继续泡茶,继续讲故事。
讲茶山、讲茶农、讲自己一个人在小城里打拼。
故事说得有模有样,该笑就笑,该叹就叹。
该装难过的时候,她没装。
她不想在阿昌面前演太过,这人看着就不好糊弄。
刀寻喝茶时,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看脸,是看细节。
他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灵活,指甲剪得很整齐。
她拿盖碗的姿势很标准。
食指抵住盖钮,拇指和中指扣住碗沿。
手腕一翻,茶汤稳稳倒进公道杯。
这是茶艺师的基本功,她做得很好。
茶汤快倒完时,她会把盖碗上下点三下。
把最后几滴茶倒干净,既不影响下一泡,也表示对客人的尊重。
本地人喝茶不讲究这些,外地人才讲究。
她每一泡都这么做。
说明她的客人,大多不是本地人。
刀寻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
阿昌喝完第三杯茶,站起来。
“哥,我先回去了,还有点事。”
刀寻点了点头。
阿昌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林晚荼一眼。
“茶不错。”
说完就走了。
林晚荼看着他的背影,笑容不变。
“你这个助理,话不多啊。”
“他不爱说话。”
林晚荼歪着头看他。
“但眼睛很尖,跟你一样。”
刀寻没接话。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儿。茶钱——”
“不用了不用了。”
林晚荼摆手打断。
“您来了好几次了,每次都付钱,我都不好意思了。今天算我请您的。”
刀寻没坚持。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林晚荼。”
“嗯?”
他声音很平静。
“你手腕上那个疤,是被烫的,不是被蚂蟥咬的。”
林晚荼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她下意识把左手缩进袖子里。
那个疤在手腕内侧,平时被衣服遮着。
只有倒茶时偶尔露出来。
她以为他从来没注意过。
“走了。”刀寻推门出去。
林晚荼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她慢慢把笑容收了起来。
“刀寻。”
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甜味,没有温度。
他注意到她的疤。
他不只是看她的手,还看她的手腕、她的锁骨、她所有想藏起来的东西。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
也更——
她不想用这个词,但它自己冒出来——有趣。
——
刀寻走出荼蘼小筑,沿着孔雀街往前走。
阿昌在街角的芒果树下等他。
看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去。
“哥。”
“嗯。”
阿昌压低声音。
“那个女人,不简单。”
“我知道。”
“她看你的眼神不对。”
刀寻停下脚步,看着阿昌。
“什么意思?”
“就是……”
阿昌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说。
“她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客人,像看猎物。”
刀寻沉默了几秒。
“你想多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
阿昌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哥,你看她的眼神也不对。
你看她的眼神,不像看嫌疑人。
但他没说。
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刀寻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且,他从来没见过刀寻对哪个女人这么关注。
一次都没有。
刀寻三十二岁,清心寡欲得像庙里的菩萨。
阿昌一度以为他要出家了。
现在他终于对一个人有兴趣。
偏偏是这样一个女人。
阿昌看着刀寻挺拔的背影。
忽然觉得,那背影不像以前那么坚不可摧了。
好像有一点点,摇摇欲坠。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一定是今天天气太闷,要下雨了。
——
荼蘼小筑里,林晚荼坐在柜台后面,翻着手机。
屏幕上是刀寻的电话号码。
她从名片上存的,一直没打过。
她之前发过一条消息,一张晚安的照片。
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街上,卖烤乳扇的大姐正在收摊。
卖傣锦的妇人坐在门口打瞌睡。
几个放学的小学生追着跑过,书包在背上哐哐响。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林晚荼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刀寻连着来了四天。
次次都说来喝茶。
可他是刀家少爷,家里有自己的茶园。
放着自家好茶不喝,天天往她这个小茶坊跑。
说出去谁信?
她知道他在查她。
也知道他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的眼神、他的问题,他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疤。
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是来喝茶的,他是来读她的。
像读一本打开的书。
但她不是一本打开的书。
她是一本合上的、上了锁的,还贴了封条的书。
他能读到的,只有她愿意让他看到的。
她对着窗外的孔雀街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想查,那就查吧。
看看最后,是你查到我,还是……”
她笑了笑,拉上窗帘。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雨季还没过去,云澜江的水还在涨。
而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