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听说了这件事。
她没问林晚荼有没有受伤,也没骂那个男人,抬手就狠狠扇了林晚荼一巴掌。
“你把人得罪了,以后谁帮我还赌债?我找个机会请他来家里,你好好跟人道歉。他高兴了,我们娘俩日子才好过,听见没?”
林晚荼没说话。
当天晚上,趁王翠花出去打牌,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
就两件换洗衣服,一个馒头,还有那把剪刀。
她逃离了出租屋,逃离了王翠花,逃离了那个男人,一头扎进黑夜里,再也没回去。
那时她才十二岁。
从那天起,她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没人会护着她。她只能自己保护自己。
用温柔、用眼泪、用笑容,或者……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能活下去,就是对的。
为了活下去,她在烧烤摊洗过锅碗,在网吧、宾馆当过前台。最难的时候,她甚至背过两块钱一捆的甘蔗。
没人敢长期雇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更何况她长得太好看,太扎眼。
后来机缘巧合,一家茶坊的老板娘尹姐看她机灵又漂亮,就收留了她。
尹姐给她买了好多合身又好看的旗袍。
教她认茶、品茶、泡茶、做茶。
还带她出去学习,说做茶不光要懂茶,更要懂人心,要顺着别人的喜好来。
林晚荼很聪明,没多久就成了茶坊最受欢迎的茶艺师。
来喝茶的人身份越来越高,她卖出去的茶叶也越来越贵。
林晚荼觉得,那些年被王翠花耗掉的运气,终于又回到自己身上了。
现在的她,就像一饼好茶,值得别人好好捧着、珍惜着。
赵大山是云崖出了名的茶痴,来茶坊喝过几次林晚荼泡的茶,聊了几句就觉得特别投缘。
他佩服林晚荼懂茶,更佩服她总能接住自己的话,想法还都跟自己合得来。
他来得越来越勤,在茶坊花的钱也越来越多。
赵大山老婆找上门那天,正好是林晚荼十八岁生日。
生日歌刚唱到一半就停了,桌子被掀翻,蛋糕摔在地上,奶油溅得到处都是,还糊了林晚荼一脸。
林晚荼记不清赵大山老婆骂了多难听的话,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她从茶坊拖到门外的。
只记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她指指点点,说她没爹没妈,从小就不学好。
脸被打得火辣辣疼,被赵大山老婆踩在地上的手指也疼。
尹姐拉不开架,看事情闹大就报了警,赵大山也赶紧赶了过来。
到了派出所,赵大山低着头跟老婆解释了半天,尹姐也在一旁担保,赵大山老婆才相信是误会。
那时候陈刚只是刚调来云崖的小警察,还不是后来的陈所长。
他看林晚荼年纪小,又被打成这样,心里可怜她,就跟她说别怕,可以告赵大山老婆故意伤害。
林晚荼摇了摇头,最后同意私了。
赵大山老婆自知理亏,虽然没当面道歉,但赔了一大笔医药费。
尹姐扶着林晚荼从医院回茶坊,看着她包扎的手指,叹了口气。
“她下手那么狠,你就该告她。”
“尹姐,你忘了她姓啥吗?她姓罕,在云崖这地方,她要整死我太容易了。”林晚荼苦笑了一下。
尹姐心里一紧,好像突然明白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我就说你那么机灵,不可能被打成那样都不辩解一句。”
尹姐轻轻握住她没受伤的手,蹲下来,跟她平视。
“这么做值吗?你不觉得委屈吗,小荼?”
“早就习惯了,至少结果是我想要的。”
林晚荼拍了拍尹姐的手,转过头看向窗外的树。
没过多久,尹姐因为孩子上学要搬去市里。林晚荼用那笔医药费,盘下了尹姐的茶坊。
后来尹姐再也没回过云崖,两人也断了联系。
——
林晚荼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大口喘气。
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事了。
那些画面被她死死压在记忆最深处,埋了一层又一层,上面摆着素馨花、挂着“禅茶一味”的字画、放着精致的茶具和暖灯。
她以为这些事永远不会再翻出来了。
可刀寻来了。
那个人的眼神,就像一把铲子,一下一下,把她埋了十几年的土全挖开了。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素馨花的香味和云澜江的水汽吹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让这股熟悉的、属于云崖的味道填满胸口。
远处的山在月光下,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云澜江在黑暗里流淌,声音沉闷又有力,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她又想起了刀寻的脸。
那张冷冰冰、绷得紧紧的,像戴了个木头面具的脸。
他看她的眼神,跟以前那个姓李的男人不一样,跟陈所长不一样,跟茶坊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
没有欲望,没有贪心,没有同情,也没有看不起。
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
好像……他能看见藏在她底下的那个自己。
那个拿着剪刀、眼神像野猫一样的十二岁女孩。
林晚荼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点开就是她给刀寻发的消息。
她从他名片上看到的号码,存了下来。
一张茶的照片,一杯泡好的茶,还有两个字:“晚安。”
消息发出去好几个小时了,他一直没回。
林晚荼看着那个“已读”的标记,突然笑了。
“刀寻,”她对着手机轻声说,声音轻得像风,“你不回我,是在跟自己较劲吧?”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
黑暗里,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跟自己较劲的人,最容易被攻破。”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因为你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窗外,云澜江的水声在夜里一直响着。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而在云崖的另一边。
刀寻躺在竹楼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那条“晚安”的消息,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更不该看这么多遍。
可他控制不住。
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照片里的茶,而是她发消息时的样子。
她一定在笑,那种弯弯的、甜得发腻的笑。
她知道他在看,她在等他回。
刀寻咬紧后槽牙。
“林晚荼。”
他在黑暗里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掉进了他心里那片从来没被碰过的地方。
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可种子已经落下去了,他拔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