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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恶女的底色(二)

林晚荼回到茶坊二楼,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声很大,唧唧唧唧的,吵得人睡不着。


她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


林晚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很久以前的事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那些画面像沉在河底的淤泥,平时安安静静地待着,但只要有人搅一搅,就会翻涌上来,把整条河都染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林晚荼六岁的时候,被生父丢在云崖的客运站。


她只记得那天很热,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穿着一条短裤,光着两条腿,站在候车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馒头。


她等了很久。


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凌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父亲说他去买票,让她在原地等着,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好像有警察来过,好像有人把她送到了救助站,好像她在救助站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被一个女人领走了。


那个女人叫王翠花,三十多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善。


她对救助站的人说她是个寡妇,想收养一个孩子做伴。


她说她会好好待这个孩子,把她当亲生的养。


林晚荼梳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新衣服跟她走了。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知道有些人笑起来和善,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本钱。


王翠花不是寡妇。


她是一个赌徒。


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正经工作,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打牌。


可她打牌的技术不怎么样,十赌九输,输光了就到处借钱,借不到就到处骗。


她领养林晚荼,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而是因为领养一个孤儿,每个月能从政府领到一笔补贴。


那笔补贴,她全部拿去赌了。


林晚荼跟着她,住在孔雀街边上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王翠花睡床上,她睡地上。


地上铺着一张凉席,凉席下面就是水泥地,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王翠花对她不好,但也不算太坏。


不给她买新衣服,但也不会打她。


不给她吃饱饭,但也不会饿死她。


偶尔赢了钱,还会给她买一根棒棒糖,亲昵地摸摸她的头,再搓搓她的手说:“荼荼乖,把运气全都借给妈妈,下次赢钱还给你买糖吃。”


林晚荼那时候还会因为一根棒棒糖而高兴一整天。


她想王翠花应该还是爱她的。


她后来才知道,王翠花对她“不错”,不是因为心软和疼惜,而是因为孤儿抚养权被政府收走,补贴就没了。


所以王翠花只是让她活着,不多不少,刚好活着。


真正的噩梦,是在她九岁那年开始的。


王翠花在赌桌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姓李,做建材生意的,有点钱,人也大方。


他帮王翠花还了几次赌债,王翠花就跟他好上了。


那男人隔三岔五来出租屋过夜,每次都带酒带菜,把出租屋弄得乌烟瘴气。


那个男人看林晚荼的眼神,让林晚荼不舒服。


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就像巷子口那只流浪狗大黄盯着路人手上的吃食,懒洋洋的,但眼底有光。


王翠花没注意到,而且她也不在意。


或者说,她假装没看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所幸王翠花和男人感情挺好,男人一直给她钱花,王翠花也一直打牌 。


直到一个冬天的晚上,王翠花出去打牌了,姓李的男人喝多了酒,倒在床上。


林晚荼以为他睡着了,蹲在地上写作业。


她那时候刚上小学三年级,作业本上写的是“我的妈妈”,老师布置的作文,她不知道怎么写,咬着笔头发呆。


她没有妈妈。


她只有王翠花,一个赌徒养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带着酒气和烟味,她觉得很恶心。


“荼荼。”


姓李的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一个人写作业呢?冷不冷?叔叔给你暖暖。”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上,手指在她胳膊上慢慢地摩挲。


林晚荼浑身僵住了。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因为他的眼神不对,他的手势不对,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对。


一切都对不上“叔叔”这两个字应该有的温度和距离。


“叔叔,我写作业呢。”她小声说,身子往前缩了缩。


男人没有放手,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酒臭。


“写什么作业?陪叔叔坐一会儿。”


他的手开始往下滑。


林晚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只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裁纸用的旧剪刀。


铁制的剪刀生了锈,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她转过身,对着那个男人。


“别碰我。”


她的声音很小,加上浑身在颤抖,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觉得一个九岁的女孩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就像一只小猫亮出爪子,可笑又可爱。


“别怕,叔叔就是跟你玩——”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


林晚荼没有犹豫。


她握着剪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手掌。


血流出来。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伤口,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手掌上汩汩冒血的窟窿,又看着林晚荼,眼神从醉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你TM的贱蹄子!”


他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的头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嘴角裂开了,血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她握着剪刀,站在墙角,盯着那个男人。


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害怕但绝不退缩。


那个男人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骂骂咧咧地扯了块布还是衣服包扎了伤口,摔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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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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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荼

作者: 山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