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荼回到茶坊二楼,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声很大,唧唧唧唧的,吵得人睡不着。
她没有拉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框。
林晚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很久以前的事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那些画面像沉在河底的淤泥,平时安安静静地待着,但只要有人搅一搅,就会翻涌上来,把整条河都染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林晚荼六岁的时候,被生父丢在云崖的客运站。
她只记得那天很热,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
她穿着一条短裤,光着两条腿,站在候车室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和一个馒头。
她等了很久。
从早上等到下午,从下午等到凌晨。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父亲说他去买票,让她在原地等着,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好像有警察来过,好像有人把她送到了救助站,好像她在救助站待了一段时间,然后就被一个女人领走了。
那个女人叫王翠花,三十多岁,脸圆圆的,笑起来很和善。
她对救助站的人说她是个寡妇,想收养一个孩子做伴。
她说她会好好待这个孩子,把她当亲生的养。
林晚荼梳洗得干干净净,穿上新衣服跟她走了。
那时候她太小了,还不知道有些人笑起来和善,不是因为心善,而是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本钱。
王翠花不是寡妇。
她是一个赌徒。
她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正经工作,唯一的收入来源就是打牌。
可她打牌的技术不怎么样,十赌九输,输光了就到处借钱,借不到就到处骗。
她领养林晚荼,不是因为想要一个孩子,而是因为领养一个孤儿,每个月能从政府领到一笔补贴。
那笔补贴,她全部拿去赌了。
林晚荼跟着她,住在孔雀街边上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
屋里只有一张床,王翠花睡床上,她睡地上。
地上铺着一张凉席,凉席下面就是水泥地,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王翠花对她不好,但也不算太坏。
不给她买新衣服,但也不会打她。
不给她吃饱饭,但也不会饿死她。
偶尔赢了钱,还会给她买一根棒棒糖,亲昵地摸摸她的头,再搓搓她的手说:“荼荼乖,把运气全都借给妈妈,下次赢钱还给你买糖吃。”
林晚荼那时候还会因为一根棒棒糖而高兴一整天。
她想王翠花应该还是爱她的。
她后来才知道,王翠花对她“不错”,不是因为心软和疼惜,而是因为孤儿抚养权被政府收走,补贴就没了。
所以王翠花只是让她活着,不多不少,刚好活着。
真正的噩梦,是在她九岁那年开始的。
王翠花在赌桌上认识了一个男人,姓李,做建材生意的,有点钱,人也大方。
他帮王翠花还了几次赌债,王翠花就跟他好上了。
那男人隔三岔五来出租屋过夜,每次都带酒带菜,把出租屋弄得乌烟瘴气。
那个男人看林晚荼的眼神,让林晚荼不舒服。
那种眼神她说不上来,就像巷子口那只流浪狗大黄盯着路人手上的吃食,懒洋洋的,但眼底有光。
王翠花没注意到,而且她也不在意。
或者说,她假装没看到。
日子一天天过去,所幸王翠花和男人感情挺好,男人一直给她钱花,王翠花也一直打牌 。
直到一个冬天的晚上,王翠花出去打牌了,姓李的男人喝多了酒,倒在床上。
林晚荼以为他睡着了,蹲在地上写作业。
她那时候刚上小学三年级,作业本上写的是“我的妈妈”,老师布置的作文,她不知道怎么写,咬着笔头发呆。
她没有妈妈。
她只有王翠花,一个赌徒养母。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就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大,很热,带着酒气和烟味,她觉得很恶心。
“荼荼。”
姓李的男人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你一个人写作业呢?冷不冷?叔叔给你暖暖。”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她的手臂上,手指在她胳膊上慢慢地摩挲。
林晚荼浑身僵住了。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要做什么,但她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因为他的眼神不对,他的手势不对,他说话的声音也不对。
一切都对不上“叔叔”这两个字应该有的温度和距离。
“叔叔,我写作业呢。”她小声说,身子往前缩了缩。
男人没有放手,反而靠得更近了。
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热乎乎的,带着酒臭。
“写什么作业?陪叔叔坐一会儿。”
他的手开始往下滑。
林晚荼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那只手,抓起桌上的一把裁纸用的旧剪刀。
铁制的剪刀生了锈,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她转过身,对着那个男人。
“别碰我。”
她的声音很小,加上浑身在颤抖,小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觉得一个九岁的女孩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就像一只小猫亮出爪子,可笑又可爱。
“别怕,叔叔就是跟你玩——”
他伸出手,想摸她的头。
林晚荼没有犹豫。
她握着剪刀,狠狠地扎进了他的手掌。
血流出来。
那个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伤口,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手掌上汩汩冒血的窟窿,又看着林晚荼,眼神从醉意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你TM的贱蹄子!”
他扬起另一只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她的头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嘴角裂开了,血流进嘴里,又咸又腥。
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她握着剪刀,站在墙角,盯着那个男人。
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猫,害怕但绝不退缩。
那个男人看着她,忽然打了个寒噤。
他骂骂咧咧地扯了块布还是衣服包扎了伤口,摔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