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街的夜晚,从来不是安静的。
烧烤摊的烟火从街头飘到街尾,混着傣家米酒的甜腻味以及云澜江的水汽,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搅成一团。
摩托车突突地驶过,车灯扫过青石板路面,照亮了一滩一滩的积水。
林晚荼坐在茶坊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的街景,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
她喜欢这个位置。
坐在这里,整条孔雀街都在她眼皮底下。
谁来了,谁走了,谁在街角站着抽烟,谁在烧烤摊上喝多了闹事,她看得一清二楚。
信息就是钱,在云崖,知道得比别人多一点,就意味着有可能活得比别人好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有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姐,陈所今晚值班,你要不要来送个夜宵?」
林晚荼嘴角微微翘起,回了三个字:「马上到。」
她站起来,换了一身衣服。
月白色的棉麻长裙,头发散下来,垂在肩上,看起来素净又温柔。
林晚荼知道自己穿白色最好看。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口红擦淡了一些,又在手腕上点了一滴自制的素馨花精油。
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她下午熬好的银耳羹。
冰镇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度刚好,是陈所最喜欢的口味。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坊。
灯关了,门锁了,一切正常。
柜台下面的暗格她今天下午又检查了一遍,那些没有溯源码的茶饼一饼不少,码得整整齐齐。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
云崖镇派出所,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门口亮着一盏白炽灯,照着“为人民服务”五个褪色的大字。
林晚荼走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的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盹。
他四十出头,头发稀疏,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警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先咧开了。
“哟,荼荼来了。”
“陈所,给您带了银耳羹。”
林晚荼把保温袋放在桌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我下午熬了一个多小时呢,您尝尝。”
陈所长打开保温袋,舀了一勺银耳羹送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甜!就是这个味儿。你熬的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那当然,外面的哪有我用心。”林晚荼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笑盈盈的,“您今天值班辛苦了吧?我看街上挺太平的,没什么事。”
“太平?太平个鬼。”陈所长一边吃一边嘟囔,“下午接到举报,说有人在界碑附近挖古茶树。刀家那边也来了电话,让我们配合调查。”
林晚荼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转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刀家?”她歪了歪头,“就是那个刀氏茶业?我前几天还见过他们家的人呢。”
“谁?”
“好像叫刀寻。来我茶坊喝过茶。”
陈所长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你离那个人远一点。刀家的人,不好惹。”
“我知道。”林晚荼笑了笑,“我又没想惹他们。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可以,别聊太多。”陈所长又舀了一勺银耳羹。
“那个刀寻,听说是个狠角色。看着斯斯文文的,办事比谁都狠。去年有个盗采的团伙,就是他一个人带着巡山队在山里追了三天三夜,最后把人堵在边境线上,一个都没跑掉。”
林晚荼没有说话,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陈所长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荼荼,你那个茶坊……没什么问题吧?”
林晚荼抬起头,眼神无辜得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陈所,我一个小女人,孤儿一个,能有什么问题?我就是老老实实卖茶,养家糊口。”
陈所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也是。你这个人,胆子比兔子还小,能有什么事。”
林晚荼垂下眼皮,笑得乖巧。
她的胆子小不小,只有她自己知道。
——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夜里十点多。
林晚荼没有直接回茶坊,而是拐进了老街后面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砖头。
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路。
她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剃着板寸的男人探出头来。
二十岁左右,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穿着一件紧身的黑T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
看到是林晚荼,他立刻让开了身。
“姐,进来。”
林晚荼走进去。
院子不大,水泥地面上用架子堆着几个大号的纸箱,不知道装着什么。
墙角停着一辆摩托车,车身上沾满了泥巴,车牌被一块黑布遮住了。
“货到了?”林晚荼问。
“到了。”板寸男指了指那几个编织袋,“二十饼,冰岛的古树料,从木邦那边绕进来的,绝对纯料。”
林晚荼弯腰,打开其中一个纸箱,取出一饼茶。
她拆开棉纸,把茶饼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不是纯料。”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茶渣,“拼了至少三成的小树茶。”
板寸男脸色变了:“姐,不可能吧?那边跟我拍胸保证说是纯料……”
“那边跟你说?”
林晚荼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板寸男脸上,“你跟着我,你听那边的,还是听我的?”
板寸男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林晚荼把那饼茶扔回编织袋里,拍了拍手。
“这批货我收了,但价格按拼配的算,一饼减一半价。你告诉那边,下次再拿拼配的充纯料,以后不用合作了。”
“姐,那边要是不同意——”
“不同意?”
林晚荼歪着头笑了笑,笑容甜得像蜜,但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
“那你就告诉他,云崖这边收古树茶的渠道,我林晚荼说了算。他要是觉得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合作伙伴,尽管去找,我不拦着。”
板寸男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林晚荼从包里拿出一沓现金,数了数,递给他:“这是定金。剩下的,等茶卖出去再结。”
板寸男接过钱,手指飞快地点了一遍,塞进口袋里。
林晚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岩。”
“嗯?”
“最近风声紧,刀家的人也在查,让你的兄弟们收敛点。谁要是手脚不干净被人抓了,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小岩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姐。”
林晚荼推门走进了巷子里。
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声被两侧的墙壁来回弹射,发出空洞的回响。
突然,她想到了刀寻的脸。
那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麻烦。
他查得很认真,认真到让她有一点点不舒服。
当然,只是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