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4章 刀家少爷(二)

从山里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刀寻在办公室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办公桌前翻看阿昌整理出来的资料。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从边境检查站的监控里截取的。

画面里,一个女人站在一辆蓝色的货车旁边,穿着白色的棉麻上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盘在脑后,笑容温婉。

她正在和司机说话,嘴唇微张,像是在交代什么。

这个笑容,刀寻已经在脑海里回放了无数次。

林晚荼。

二十八岁,孤儿,在云崖长大。

十八岁盘下孔雀街那家濒临倒闭的茶坊,用了十年时间,把它变成了镇里最受欢迎的茶坊之一。

没有背景,没有资源,没有学历,靠一己之力在边境小城站稳了脚跟。

资料上写的这些,干干净净的,挑不出毛病。

但刀寻知道,一个孤女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并且活得好,不可能干干净净。

他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出入境记录。

林晚荼在过去两年里,平均每两个月就要去一次木邦国——澜戍、曼陀城,甚至更远的云边寨。

名义上是“考察茶叶市场”,但一个镇里小茶坊的老板娘,需要频繁出入木邦国吗?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阿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稀豆粉米线:“哥,先吃点东西。你一整天就早上喝了碗粥。”

刀寻接过米线,把佐料搅拌均匀后吃了一口,忽然皱着眉问:“阿昌,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完全伪装自己吗?”

阿昌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一个人,从头到尾,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是演出来的。你觉得可能吗?”

阿昌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要是演一天,可能。要是演一年,不太可能。要是演一辈子……”他挠了挠头,“那就不叫演了,那就是她本人。”

刀寻慢慢地嚼着米线,没有说话。

阿昌说得有道理。

但他见过林晚荼的笑容,那种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就像一杯茶,如果汤色太亮、香气太浓、口感太顺,价格又便宜,那八成是加了东西。

他在茶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以次充好的“古树茶”,见过太多精心设计的骗局。

每一种骗局都有一个共同点:它太完美了。

林晚荼也是。

她太完美了。

柔弱得恰到好处,坚强得恰到好处,悲惨得恰到好处,连笑容的弧度都像用尺子量过。

这种完美,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练了多久?十年?还是更久?

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练了?

一往深了想,刀寻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放下筷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街上烧烤摊的烟火气和云澜江的水汽。

“哥,”阿昌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觉得那个女人有问题,直接查就是了。你别……你别想太多。”

“我没有想太多。”

阿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那明天还去不去她的茶坊?”

刀寻沉默了。

他应该去。

因为她的茶坊是最有可能的销赃渠道。

因为她的出入境记录和盗采的时间节点高度吻合。

因为他手里的证据指向她。

但他在犹豫。

刀寻并非犹豫要不要查她。

作为刀氏茶业的负责人,作为云崖古茶树保护协会的副会长,查盗采是他的职责,他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

当提及林晚荼时,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怂恿他去了解她,靠近她。

那个声音让他害怕。

三十二年来,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产生过这种念头。

但昨晚,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看着荼蘼小筑的灯灭掉,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不舍。

一丝,就一丝。但足够让他警觉。

“去。”

刀寻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继续查。”

阿昌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刀寻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把山峦染成了暗红色,像血泼在天边。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他点开。

是一张照片:一杯茶,汤色红浓透亮,茶汤表面映出一盏暖黄色的灯。

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他又点亮,又看了一遍,再熄灭。

最后,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米线,一口一口地吃完。

碗底朝天,连汤汁都不剩。

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不浪费一粒粮食。

祖母从小教育他,刀家的男人,要对得起吃进嘴里的每一粒米,对得起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对得起喝进肚里的每一杯茶。

他做到了。

至少,以前做到了。

——

夜里,刀寻躺在竹楼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云澜江隐隐的水声。

他失眠了。

这不是第一次。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他连续几天都睡不好。

闭上眼睛,就是她的脸。

不是照片上那个站在货车旁的笑容,而是她坐在他对面泡茶的样子。

她低垂的睫毛。

她递茶时微微前倾的身体。

她说“孤儿”时垂下的眼皮。

每一个画面都像被慢放了,细节清晰得让人烦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母亲晒干的草药,放在枕芯里助眠的。

以前这味道总能让他安静下来,但今天不管用。

他想到了那行傣文,他写在名片背面的那行字。

「这双手,不像只握茶壶的。」

他当时为什么写那句话?他说不清楚。

也许是试探,想看看她的反应。

也许是一种警告,告诉她“我知道你的底细”。

也许只是他想在那张名片上留下一点什么。

留下一个印记。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

不管怎样,她看到那句话了。

他看到她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他注意到了。

她的笑容,在那一个瞬间,裂开了一条缝。

缝的下面,他隐约看到了什么。

不是柔弱,不是无辜,不是任何一个她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是别的。

是冷的、硬的、锋利的东西。

是刀。

他想到阿昌说的那句话。

“要是演一辈子,那就不叫演了,那就是她本人。”

但他现在忽然觉得,也许还有一种可能,她不是在演别人,她是在演自己。

她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可以被喜欢”的人,一个“值得同情”的人,一个“无害”的人。

但那个被她藏起来的真正的自己,也许是另一个人。

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人。

刀寻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林晚荼。”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嘴唇翕动的幅度小得连自己都感觉不到。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在藏什么?

还有……

为什么我会对你那么好奇?

他闭上眼,强行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缓慢。

他告诉自己: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要早起,要去打拳,还要去查盗采团伙。

刀家的规矩,男人不能贪睡,不能贪杯,不能贪色。

贪嗔痴,三毒俱全,是修行人的大忌。

他不是修行人。

但他是刀家的男人。

刀家的男人,要对得起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对得起喝进肚里的每一杯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祖母的话,翻了个身,终于沉沉地睡去。

梦里有云澜江,江水是红的,像血。

他站在江心,脚下是滑溜溜的石头,水没过他的膝盖,冰凉刺骨。

他想上岸,但岸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用木簪盘着,笑容温婉。

她对他伸出手。

他犹豫了很久,然后伸出了自己的手。

就在他们的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

他醒了。

天还没亮。五点整,该去打拳了。

刀寻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伸着,五指张开,像是还在等什么人握住它。

他把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床沿。

竹床发出一声闷响,不疼,但震得他手腕发酸。

“刀寻,你TM真疯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骂道。

窗外,云澜江在黑暗中流淌,水声如常,像一个古老的钟摆,不紧不慢地记录着时间。

但刀寻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站起来,穿上衣服,赤脚走出竹楼,走向江边。

江水还是那么凉。

他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脸,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神情冷淡,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三十二年一样。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水面下的石头,被水流冲了一下。

只是轻轻一下。

但石头一旦开始松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寻荼

封面

寻荼

作者: 山有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