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一天,朝歌下了一场雨。
不是天罚的余波,就是普通的雨。从早下到晚,淅淅沥沥,把天罚烧焦的城墙浇出一股焦苦味。
城头上没人。
帝辛下了死令,天罚毁了半边城楼,修补之前不许上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不让上城头的真正原因,是怕守军看见城外的东西。
黄飞虎看见了。
他站在东门残存的角楼废墟里,透过一道裂缝往外望。
雨幕里,旗帜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轮廓。营帐从朝歌城墙外三里处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密密匝匝,像长出来的。
东门外,西岐主力,姜子牙中军帅旗。
南门外,南伯侯残部,加上天庭新派下来的三千天兵,金甲在雨中反光。
西门外,八百诸侯的杂牌联军,旗号乱得像庙会。
北门外——黄飞虎多看了一眼。
北门外驻的是殷郊。
帝辛的亲儿子。
黄飞虎把裂缝堵上,下了角楼。
他去找帝辛,帝辛在内殿。
说“在”不太准确。帝辛坐在案后处理军务,桌上堆了三摞竹简,左手边是城防部署,右手边是粮草清单,中间那摞是各门守将的战报。
他的右手在写字,左手搭在膝盖上没动。左肋的伤口裹了三层布,血还是渗出来了,在腰带上洇了一片深色。
天罚的灼伤更麻烦。雷纹顺着经脉烧进去的,体表看不见,但帝辛每写三行字就要停一下,等手指的痉挛过去。
黄飞虎进来的时候,帝辛刚好停了一下。
“北门是殷郊。”黄飞虎说。
帝辛的笔没抬。“知道了。”
“姜子牙让他打北门,是故意的。”
“我说知道了。”
黄飞虎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
帝辛放下笔。“粮草还有多少?”
“妖族带来的存粮,加上城中原有的储备,省着吃,够全城军民撑四十天。”黄飞虎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水。”
黄飞虎一愣。“陛下怎么——”
“天罚烧坏了城中三口主井的地脉。今早我让人查过,出水量只剩原来的三成。”帝辛把粮草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四十天的粮,十五天的水。”
黄飞虎的拳头攥紧了。
“去把余化和赵公明叫来。”帝辛说,“还有牛魔王。再传殿议,朝中还活着的大臣,全来。”
“清璋姑娘那边……”
“她还没醒。”帝辛的语气没变,“让通天教主守着,不用叫她。”
黄飞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帝辛坐在空荡荡的内殿里,把手里的笔搁下。
他看了一眼殿角的方向。那边有一扇小门,通往偏殿。清璋就躺在偏殿里,昏迷到现在,第三天了。通天教主查过她的伤势,摇了摇头,说了四个字:本源枯竭。
玄黄玉璋碎成七瓣,还连着,但里面的金光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
帝辛收回目光,继续批竹简。
——
殿议在半个时辰后开始。
朝歌朝堂,曾经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现在站着的人不到三十个。有一半带着伤,有几个拄着拐,最年轻的是个刚满十六的小吏,被临时提拔上来管户籍粮册的。
帝辛没坐王座。他站着。
天罚过后,朝歌王宫的大殿塌了半边屋顶,雨从破洞里漏进来,帝辛脚边的地砖上积着一洼水。
“说正事。”他开口。
余化先报。“四门城墙东门损毁最重,修补至少要五天。南门和西门勉强能守,北门完好。”
赵公明接上。“截教还有两千八百人能战,但丹药和法器消耗太大,天罚过后,三成弟子灵力衰竭,短期内无法上阵。”
牛魔王靠在柱子上,瓮声瓮气地说:“妖族折了六千。天罚那晚来不及躲的,烧死了三千多。剩下的还能打,但你们人族的城墙太矮了,我的人施展不开。”
帝辛一个个听完。
然后安静了。
安静里,有人咳了一声。
礼部侍郎杨衡。五十多岁,在朝三十年,帝辛记得他,从前每次朝议都站在第三排,从不出声。
今天他站在第一排。因为前面的人死光了。
“陛下。”杨衡的声音有点抖,“臣有一言。”
帝辛看着他。
“元始天尊的条件……是交出清璋姑娘,便撤兵。”杨衡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臣并非忘恩负义之人,清璋姑娘对朝歌有大功。但……百万大军围城,粮尽水绝,满城二十万百姓——”
“杨大人。”帝辛打断了他。
杨衡的话卡在嗓子里。
帝辛走了两步,绕过积水,站到杨衡面前。他比杨衡高半个头,低头看着这个抖成筛子的老臣。
“你把密约看完了?”
杨衡的脸白了。“臣……臣听到了一些——”
“密约第七条。交出清璋之后,元始会在我魂魄里植入顺从禁制。从那以后,殷商没有人皇,只有阐教的一条狗。”帝辛的声音不大,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觉得一条狗,护得住你那二十万百姓?”
杨衡的膝盖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殿中没有第二个人说话。
帝辛环视一圈。三十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直视他,有的面无表情。他一个个看过去,把每张脸都记住了。
“朝歌守不守得住,不取决于城外有多少人。”帝辛转身走回案前,“取决于城里有多少人想活。”
他拿起案上的人皇印,盖在一份早就写好的帛书上。
“即日起,朝歌城中实行战时军管。所有粮草统一调配,水源统一分配,每人每日定量。违令者,不论官民,军法处置。”
顿了一下。
“城中百姓有愿离开的,开北门放行,不拦。但出了城,生死自负。”
殿中一片死寂。
黄飞虎上前一步。“陛下,北门外是殷郊——”
“我知道北门外是谁。”帝辛的手按在人皇印上,“开北门,限一个时辰。走的人不追,留的人不弃。”
散了朝,黄飞虎跟在帝辛身后,一直走到偏殿门口。
帝辛推门进去。
偏殿里点着一盏油灯。通天教主坐在窗边打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了出去。
清璋躺在榻上。
脸色还是灰白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起伏。右腕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碎成七瓣的玄黄玉璋,微弱的金光一明一灭。
帝辛在榻边站了一会儿。
他没坐下,也没伸手。站了大概二十息,转身出去了。
——
北门开了一个时辰。
走了六千多人。大部分是城中的商贩和外来流民,也有几个小吏和低阶军官混在里面。帝辛说到做到,一个没拦。
余化站在北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顺着官道往北走,走到三里外,殷郊的兵就迎上来了。
没杀。殷郊把人收拢了,往后方送。
余化心里骂了一声。
姜子牙在收买人心。放出去的人传出去的消息只有一个:朝歌守不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
剩下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有老兵在教新编的青壮列阵,有妇人在往城墙上搬砖石,有个白发老头蹲在井边,拿瓢把水一勺一勺分给排队的人。
没人哭。
余化把北门关上,落了闩。
当天夜里,帝辛收到一份密报。
送信的是他安插在朝臣中的暗桩——一个不起眼的司库小吏。
密报只有一行字:
“礼部杨衡,今日殿议后密会城防副将陈贺,持城防图出入西城库房三次。”
帝辛把密报烧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停了。城外百万大军的营火映红了半边天,远远看去像一圈烧不尽的野火,把朝歌围在正中间。
城内很暗。为了省灯油,入夜后只有城头的哨位点火。
帝辛关上窗。
他回到案前,摊开一张空白帛书,提笔写了两个字。
然后停了。
偏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帝辛的笔顿在帛书上,墨洇开一小团。
他没过去。
过了片刻,呻吟声消失了。
帝辛把那张帛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帛书上写的两个字,被火舔成灰烬之前,映了一下光。
两个字:比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