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罚来得比帝辛预计的快。
密约摊开不到两个时辰,朝歌上空的星辰全灭了。
不是乌云遮蔽,是天穹本身变了颜色。墨蓝色的夜空被一层灰白色的光幕取代,像有人在九天之上铺了一块烧红的铁板,温度肉眼可见地往下压。
城中的积水开始冒泡。
“陛下!”黄飞虎从北门方向跑来,盔甲都没穿齐,“城外三十里以内,所有飞禽走兽都在往南逃,地底的虫蛇全钻出来了——”
“天罚。”通天教主的声音从帝辛身后传来。
他走出内殿,抬头看了一眼天穹,脸色沉了下去。
“元始知道密约泄了。他不打算等了。”
帝辛问:“什么规模?”
通天沉默了两息。
“灭世级。”
这三个字让赵公明的脸色刷白。灭世级天罚,上一次出现在洪荒大劫,那一次,整片东海被蒸干了。
帝辛反倒平静下来。
“落点呢?”
“以朝歌王宫为圆心,方圆五十里。”通天说,“他要把整座朝歌连人带城,从天地间抹掉。”
帝辛转头看向城中。
刚打完仗的朝歌还没来得及喘气。妖族驰援带来的粮草堆在街巷里,受伤的士兵躺在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有人在给战马喂草料,有人在修补城墙的缺口。
还有人在笑。
活过来了嘛,当然笑。
帝辛收回目光。
“能挡吗?”他问通天。
通天摇头。“我现在的修为,挡不住。碧游宫一战伤了根基,最多替你撑三道雷。灭世天罚少说九九八十一道。”
“那就不劳教主了。”帝辛说,“三道雷的人情太重,还不起。”
他说完,转身往城楼方向走。
清璋拦住了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脸上的疲惫还没褪干净,但眼睛很亮。
“你一个人扛不住。”
“没打算一个人。”
清璋看着他。
帝辛把袖中的密约帛书取出来,递给黄飞虎。
“收好。以后用得着。”
然后他对清璋说:“城头见。”
——
朝歌城头,东门。
帝辛到的时候,天穹上的灰白光幕已经开始凝聚。无数道细如蛛丝的雷纹在光幕内部游走、交织、汇聚,像一张覆盖半个天空的雷网,正在缓慢收拢。
空气中充满了焦灼的味道。
城中已经在疏散了。黄飞虎指挥守军把百姓往地窖和山洞里赶,牛魔王带着妖族在城周围布设临时护盾——虽然谁都知道,那点护盾在灭世天罚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清璋上了城头。
她站在帝辛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伸出右手。
袖子滑落,露出腕间的玄黄玉璋。
裂痕比昨天又多了两条。淡金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在做最后的挣扎。
帝辛瞥了一眼那些裂痕。
“你的本源撑不住灭世天罚。”
“你的也撑不住。”清璋说。
帝辛不说话了。
清璋走近两步。
“密约上写得清楚。你的本源和我的本源同出一源,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玄黄旗。元始要我们合,是为了炼化我。但合不合,怎么合,由不由得他说了算。”
她看着帝辛的眼睛。
“今天这道雷,我们一起接。不是为了补全你的命格,是为了城底下那些刚笑出来的人。”
帝辛的喉结动了一下。
“接完之后呢?”
“接完再说。”
帝辛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今天白天,他跟清璋说闻太师的事时,用的也是这四个字。
打完再说。接完再说。
他们两个人,好像永远在说“之后再说”,永远在把最重要的话往后推。
推着推着,不知道还有没有“之后”。
第一道天雷落下来了。
没有声音。
灭世级的天罚不需要声音来制造威慑。一道直径百丈的灰白色雷柱从光幕中心直直劈下,照亮了整座朝歌。
帝辛踏前一步。
打神鞭横在身前,人皇本源倾泻而出。金色的气运从他周身炸开,在城头上方凝成一面虚幻的旗帜——玄黄旗的残影。旗面残缺一角,边缘摇曳不定。
同一时间,清璋右手抬起,腕间的玄黄玉璋绽出耀目金光。
两股本源在空中相遇。
没有刻意引导,没有仪式,甚至没有对视。
金色的气运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分流了万年的河在这一刻汇入同一片河床。
玄黄旗的残影补上了缺失的一角。
旗帜完整了一瞬。
只一瞬。
雷柱砸在旗面上。
整座城楼都在抖。城墙上的砖石崩落,黄飞虎在城下大喊着什么,声音被雷光吞没了。
帝辛的脚陷进了城砖里,膝盖弯了一下,又直起来。
嘴角溢出血来。
清璋站在他身侧,双手撑起玄黄玉璋的光幕,接住了雷柱的余波。
腕间的玉璋发出一声脆响——又裂了一条。
第二道。
第三道。
第七道。
帝辛数着。
每一道天雷落下,他的骨头里就多一团火在烧。天道反噬叠加天罚之力,像两把刀从里外同时往他身上剐。打神鞭的鞭身在震颤,上面的气运纹路开始变暗。
清璋的情况更差。
她的本源比帝辛弱,硬接七道天雷之后,玄黄玉璋上的裂痕已经密如蛛网。每一条裂痕都在往外泄漏金光,像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从缝隙里流走。
第九道雷劈下来的时候,清璋的膝盖终于弯了。
帝辛空出左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是温柔的握,是死死的扣。
五指收拢,指节嵌进她的腕骨缝隙里。
“站着。”他说。
清璋抬头看他。帝辛的脸上全是血,七窍都在往外渗,眼白变成了淡红色。
但他站着。
清璋重新撑起身子。
第十道雷。
第十五道。
第二十一道。
本源合击的力量在衰减,两个人的气息都在急剧下坠。城楼已经塌了半边,帝辛和清璋站的那块城砖是唯一还完整的一小片。
通天教主在城下看着,攥碎了手中的拂尘柄。
赵公明要冲上去,被通天拦住。
“你上去是送死。”
“师叔!”
“他们在赌。”通天的声音很低,“赌灭世天罚有上限。元始不是天道本身,他借天道之力降罚,自己也要付出代价。他不可能无限制地劈下去。”
第三十六道。
雷停了。
天穹上的灰白光幕剧烈颤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力量在维持它运转的同时也在崩溃。光幕裂开几道缝隙,露出后面正常的墨蓝色夜空。
然后,光幕碎了。
雷纹溃散,碎片像灰烬一样飘落,落在朝歌的屋顶上、街巷里、残破的城墙上。
城头上。
帝辛单膝跪在地上。打神鞭拄着地面,鞭身上的气运纹路黯淡到几乎看不见。他的玄甲碎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雷纹灼烧的焦痕,左肋旧伤崩裂,血沿着甲片往下淌。
清璋倒在他身旁。
腕间的玄黄玉璋裂成了七瓣,勉强还连在一起,金光摇摇欲灭。她的呼吸很浅,面色灰白,人事不知。
帝辛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
她的腕骨上留下了五个深红色的指痕。
他看着那些指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清璋横抱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残破的城楼。
黄飞虎冲上来要接人,帝辛没给。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但每个字都稳。
“全军进入备战状态。修城墙,囤粮草,把妖族的护盾再加三层。”
黄飞虎愣住。“陛下,天罚已经过了——”
“天罚是开胃菜。”帝辛抱着清璋从他身边走过,“元始花了八百年布的局,不会因为一道天罚劈不死我就收手。”
他顿了一下。
“他会来。带着所有人来。”
三天后。
朝歌斥候飞马来报:汜水关方向,尘烟遮天。
阐教、天庭、西岐,百万大军,再次合围朝歌。
这一次,四门全封。
一条活路都没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