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站在朝歌北门外,没进城。
他的道袍破了,左袖空荡荡地垂着,袖口有焦黑的灼烧痕迹。碧游宫一战后,他被多宝道人偷袭那一剑斩断了左臂经脉,至今未愈。
帝辛带人出城迎他时,通天教主只说了一句话。
“找个没人的地方。这东西,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帝辛看了赵公明一眼。赵公明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半个时辰后。
王宫内殿,门窗紧闭。殿内只有四个人:帝辛、清璋、通天教主、赵公明。
帛书摊在案上。
三尺长,绢帛泛黄,边角有火燎的焦痕——通天从碧游宫废墟里抢出来的,差点没保住。
帛书正面,两枚印。左边是元始天尊的三清玉印,右边是玉帝的九龙天印。印泥是用三十六味天材地宝熬制的仙墨,万年不褪。
密约一共九条。
通天教主没念。他把帛书推到帝辛面前,自己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闭了眼。
帝辛低头看。
第一条:“玄黄旗主气运转世,当生于殷商末年,帝乙之嗣。阐教于帝乙元妃孕中植入锁灵禁制,令旗主降生即命格残缺,七情断绝,不可自主补全本源。”
帝辛的目光停了一息。
他生来就断了七情六欲。七十年了,他以为那是天道对人皇的代价,是他必须付出的东西。
不是天道。
是人为。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玄黄旗角灵韵,封存于昆仑墟。待旗主成年即位、人族气运凝聚至峰值时,由阐教暗中引导旗角灵韵苏醒,修成人形,使其自行寻找旗主。”
清璋站在帝辛身后,也在看。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在昆仑墟沉睡万年,以为自己是被遗忘的碎片,以为她的苏醒是偶然。她花了三百年修成人形,花了两百年走遍三界寻找本源的牵引,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
不是。
她被设计好了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
第三条:“旗主与旗角相遇后,本源会自然相吸。阐教需在二人相遇初期制造危机,迫使二人并肩作战,加速本源共振,使旗角对旗主产生依附与信任。”
赵公明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帝辛没出声。他想起了瘟癀阵里,清璋的本源第一次与他共振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本能。
第四条:“天庭配合制造外部压力。令西岐姬昌父子以'伐商'为旗号起兵,同时发动八百诸侯叛商。外压越大,旗主越需依赖旗角之力,二人本源融合越深。”
第五条:“截教通天教主性情刚直,不可能配合此局。阐教需安排内应(多宝道人),在关键时刻策反截教核心弟子,使截教自内而溃。通天失势后,旗主将彻底失去仙道助力,只能依赖旗角本源。”
通天教主靠在柱子上,一声不吭。
他教了多宝三千年。
第六条:“待旗主与旗角本源融合度达到九成以上,引二人至封神台。封神台炼运大阵将以旗角本源为燃料,强行炼化为气运金丹,补全旗主命格。旗角灵识将在炼化中彻底消散,不入轮回。”
清璋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入轮回。
连转世的机会都不给她留。
第七条:“旗主命格补全后,七情恢复。但此时旗角已亡,旗主将因丧失至亲而心神大恸。阐教趁旗主心防崩溃,以'封神榜'锁其魂魄,植入顺从禁制,使旗主成为阐教掌控人间的代理人。”
帝辛终于停下来了。
他没有看第八条和第九条。
他把帛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是元始天尊的。
“人皇者,天道之器也。器不可有情,有情则不可控。故先予其情,再夺其情,夺后方可驯。”
驯。
驯服的驯。
像驯马,驯牛,驯一头拉车的畜牲。
殿内安静了很久。
赵公明张了几次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帝辛的脸,又闭上了。
帝辛的表情没有变化。从头到尾,没有变化。
清璋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她看得出来——帝辛不是不愤怒。他生来断了七情六欲,愤怒对他来说是一种很陌生的东西,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看见帝辛的右手搭在案沿上,五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木头里,案面被抠出五道浅痕。
然后松开了。
“第八条和第九条写了什么?”帝辛问通天。
通天教主睁开眼。
“第八条,封神台炼化完成后,天庭接管封神榜,三百六十五位正神皆归天庭节制。第九条,阐教获得人间香火独占权,人族祭祀自此只拜阐教,人教、截教从人间除名。”
帝辛点了一下头。
“分赃条款。”
通天看着他。这个年轻的人皇在得知自己从出生起就是一枚棋子之后,用了“分赃”这个词来概括密约的结尾。
“你不问我这东西怎么来的?”通天说。
“碧游宫破的时候,多宝叛逃不及,被你截住了。你从他身上搜出来的。”帝辛说,“多宝是元始的人,身上带着密约副本用来联络天庭,合理。”
通天沉默了一息。“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多宝的?”
“碧游宫被围那天。诛仙阵的阵眼方位只有你和四大弟子知道,元始破阵的速度太快了。”
通天闭上了眼。
清璋一直没说话。她从头到尾看完了帛书上的每一个字,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外面是朝歌的夜。刚打完仗,城里还在收拾残局,远处有火光,有人声,有活着的气息。
“帝辛。”她开口了。
帝辛转头看她。
清璋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密约第六条,旗角灵识在炼化中彻底消散。这个'消散',是指我的意识、记忆、情感,全部归零。我会变成一团纯粹的气运,被灌进你的命格缺口里。”
“我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帝辛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又安静了。赵公明和通天对视了一眼,都没动。
“比你早。”帝辛说。
清璋转过身。
她看着帝辛。帝辛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张摆着密约的长案。
“多早?”
“你来朝歌的第三天。”帝辛的语气没有波动,“我试过一次让本源靠近你,感应到了你体内的炼化禁制残留。那东西是阐教的手笔,只有在封神台的大阵里才能完全激活。”
“你知道,还留我在身边。”
“留你在身边,我才能找到破解的办法。”帝辛说,“让你走,你迟早会被元始的人找到。”
清璋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所以你也在算我。”
帝辛没否认。
“但你跟他们不一样。”清璋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他们算我,是要我死。你算我,是怕我死。”
帝辛的右手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抠桌子。
通天教主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碍事。
他咳了一声。“密约的事你们知道了。接下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我截教残部三千人,暂时留在朝歌。”
帝辛把帛书卷起来,塞进袖中。
“教主。”
“嗯?”
“封神台在哪?”
通天的眼神变了。
“昆仑山东麓,玉虚宫地下三万六千丈。”他说,“元始用了八百年才建成。那座台,就是为你和她准备的。”
帝辛点了一下头。
“那就拆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