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第三天,丑时三刻。
杨衡动手了。
比帝辛预计的早了半天。
西城库房的锁是从里面打开的。城防副将陈贺换了一身库吏的短褐,腰间绑着一卷油布。油布里裹着的东西,方方正正,边角硬挺——城防图。
他沿着库房后面的窄巷走了二十步,拐进一条排水沟渠。沟渠通向城墙根,墙根有一处天罚震裂的缝隙,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这条路,是杨衡花了两天踩出来的。
陈贺走到沟渠尽头,蹲下身子,把油布卷塞进墙缝。城外接应的人会在半个时辰后取走。
他刚松开手,一只手从黑暗里伸过来,按住了油布卷。
“陈副将,夜深了,去哪儿?”
陈贺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火折子亮了。
比干站在沟渠的另一头。六十七岁的老丞相穿着一身旧朝服,没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左手提着火折子,右手空着。
身后站了八个人。不是禁军,是比干丞相府的家仆。拿着棍棒、菜刀、擀面杖。
陈贺的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别动。”比干的声音不大,“你是三品武将,杀我八个家仆绰绰有余。但你动刀的声音会惊动五十步外的巡哨。你猜,跑得过跑不过?”
陈贺的手僵住了。
比干走过来,从墙缝里把油布卷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朝歌全城城防图。四门兵力部署、妖族护盾节点、粮草存放位置、水源分布——全在上面。
比干把城防图卷好,塞进自己袖子里。
“杨衡呢?”
陈贺咬着牙不说话。
比干叹了口气。
“殿议那天,你跟杨衡从西城库房出来的时候,鞋底带着库房地窖的黄泥。朝歌的地面是黑土,只有西城库房的地窖是黄泥底。”
他看着陈贺。
“陛下当天就知道了。”
陈贺的脸灰了。
“你……”
“陛下没动你,是等你动。等你把城防图送到墙缝里,才能坐实通敌的罪名。”比干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死罪。连坐三族。但陛下没让禁军来抓你,让我来的。”
他顿了一下。
“陛下的原话是:'交给丞相处置,丞相比我懂人心。'”
陈贺跪了下去。不是投降,是腿软了。
“丞相,我不想死……城外百万大军,守不住的。守不住的啊。”
比干没接话。
他转头对身后的家仆说:“绑了。送到黄飞虎那里。杨衡在哪?”
“杨府。”一个家仆答,“盯了一夜,没出门。”
“不对。”比干皱起眉。
杨衡不出门,说明他知道今夜的行动可能暴露。他在等。
等什么?
比干猛地回头看向城墙。
墙缝外面,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接应的人。是一道符篆的光。
暗红色,嵌在墙体裂缝深处,正在缓慢亮起。
比干的瞳孔骤缩。
“禁制——”
杨衡送出去的不只是城防图。那面墙缝里,早就被人埋了一道阐教的引导符。城防图是幌子,引导符才是真正的杀招。
只要符篆激活,阐教的高手就能循着符篆的指引,找到朝歌城防大阵最薄弱的节点——天罚炸开的那道裂缝。
比干拔腿就跑。
六十七岁的老头跑得踉踉跄跄,朝服的下摆被沟渠的碎石绊了两次。他跑出巷子,跑上街道,跑向最近的城防阵眼。
阵眼在西城门楼的基座下面。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帝辛亲手布下的人皇气运纹路。天罚之后,纹路裂了大半,勉强还能运转。
比干到的时候,阵眼的纹路已经在颤抖。
引导符的力量在牵引。城外有人在顺着符篆的频率,一点一点撬动大阵的根基。
比干蹲下来,把手按在青石板上。
纹路烫得惊人。普通人的手按上去,皮肉当场就要焦。比干的手抖了一下,没缩回来。
他知道怎么封住阵眼。
帝辛在帛书上写“比干”两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他了。
不是让他抓内奸。是让他守阵眼。
朝歌城防大阵的核心,是人皇气运。天罚过后,帝辛的本源损耗殆尽,大阵失去了动力源。要重新激活,需要一样东西。
七窍玲珑心。
比干把手从青石板上拿开。掌心已经烧出一片焦黑。
他解开朝服的衣襟。
六十七年了。他的胸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有年轻时征战留下的旧疤。
七窍玲珑心。天生异相,相传能通神明、辨忠奸、感天地灵气。他这辈子,靠这颗心看清了无数人的真面目,唯独没看清一个人。
帝辛。
他一直以为帝辛是暴虐之君。从帝辛登基开始,他就在死谏。谏征东夷、谏伐有苏、谏设酒池。每一次,帝辛都听完了,然后照做不误。
比干骂他。骂了三十年。
直到密约摊开的那一天。
他才知道,帝辛征东夷,是因为东夷被阐教渗透,不打就会成为阐教插在殷商腹地的刀;伐有苏,是因为有苏氏暗通天庭,妲己入宫是天庭的棋子;设酒池肉林,是做给天庭的戏,让他们以为帝辛已经沉迷酒色,放松了对朝歌的布局。
三十年的死谏,谏的都是帝辛故意露出的破绽。
帝辛挨了三十年的骂,一个字都没解释过。
“你这个……”比干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骂出来。
他把右手探入自己胸腔。
没有犹豫。六十七岁的老丞相,做事从来不犹豫。
玲珑心被取出来的瞬间,七个孔洞同时迸出金光。温热的、跳动的、带着六十七年忠烈之气的光。
比干把心脏按在阵眼的青石板上。
金光没入纹路。
裂开的气运纹路重新亮了。不是帝辛那种霸烈的金色,是一种更温和、更持久的暖光,像一个老人守了一辈子的炭火。
城防大阵轰然运转。
引导符的牵引被切断了。城外撬动阵基的力量被弹了回去。西城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有人吃了反噬,远远地骂了一声。
比干跪倒在青石板前。
胸口的空洞在往外冒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脚步声。
很急,很重,是帝辛的步伐。
帝辛赶到的时候,比干已经靠在城墙根上。朝服前襟全是血,脸上却很平静。
帝辛站在他面前。
沉默了三息。
“我没让你死。”帝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帛书上写你的名字,是让你盯住阵眼,不是让你挖心。”
比干笑了一下。
“老臣知道。”
“那你——”
“阵眼要人皇气运才能激活。陛下的本源已经空了。”比干的声音越来越轻,“三界之内,除了陛下,只有老臣这颗心,勉强沾得上一点人皇气运的边。”
他抬起手,指了指帝辛的方向。
“三十年了。老臣骂了陛下三十年。”
帝辛没说话。
“今日才知……陛下受的委屈,比老臣骂的还多。”比干的手落下来,“老臣欠陛下三十年的忠心。今日还了。”
帝辛蹲下去。
他蹲在比干面前,这辈子头一回跟这个老臣平视。
“你不欠我。”帝辛说,“你骂我的每一句,都是该骂的。”
比干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帝辛在原地蹲了很久。
身后,黄飞虎带人赶到。看见那一幕,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帝辛站起来。
他没回头。
“把丞相的遗体收殓,用一品礼。”
他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裂痕。
“然后去把杨衡给我提过来。”
黄飞虎低声应了。
帝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城防大阵的暖光从脚下的纹路中透出来,照在他染血的靴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光。
像炭火。
帝辛抬脚,走进夜色里。
天亮之前,一件事传遍了全城——
杨衡被绑在西城门楼前,跪在比干丞相的遗体旁边。
帝辛没杀他。
帝辛说,让全城的人来看。看看想投降的人,和不想投降的人,最后分别是什么下场。
围城第四天。
没有人再提投降。
——
偏殿里,清璋睁开了眼睛。
腕间碎成七瓣的玄黄玉璋,有一瓣重新亮了。
暖色的光。不是她自己的本源。
是比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