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仲没守住汜水关。
不是他不能守,是守不了了。
鲁雄降了西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汜水关南门的防御布阵图交了出去。姜子牙连夜派杨戬率三千精兵从南门破阵,与正面攻城的主力形成内外夹击。
闻仲杀了一夜。
从子时杀到卯时,雌雄金鞭打碎了十七面盾墙,劈断了四架云梯。南门城楼上的尸体堆了三层,他的坐骑墨麒麟身上插了六支箭,依然在城头来回奔冲。
但南门终究是守不住了。
天亮时,闻仲清点残兵。从朝歌带来的五万守军,加上鲁雄退回来的两万界牌关残兵——鲁雄带走了一万八叛投西岐,剩下两千不愿降的被他捆了扔在营外。
闻仲手里,还有三万一千人。
他做了决断。
弃关。
不是退回朝歌——退路已经被天兵封死了。闻仲带着三万残兵往东南方向突围,目标是绝龙岭。
绝龙岭地势险要,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通山。闻仲的打算是占据地利,拖住追兵,给朝歌争时间。
他没跟帝辛商量。来不及了。
传令兵只送出去一封信,就是那封“臣请战至最后一兵”。
到绝龙岭的路有二百里,闻仲走了两天。沿途丢了六千人——不是战死的,是掉队的、伤重走不动的、被追兵截杀的。
第三天清晨,闻仲率两万五千残兵登上绝龙岭。
山上没有粮草,没有水源,只有满山的碎石和从裂缝里吹出来的冷风。
闻仲让士兵把最后的干粮分了,每人只够吃两顿。
然后他站在绝龙岭最高处往下看。
山脚下,旗帜铺满了整个山谷。
十二面旗,十二道遁光。
阐教十二金仙,齐至。
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玉鼎、道行、灵宝、文殊、普贤、慈航、惧留孙、黄龙、清虚。
闻仲把雌雄金鞭架在膝上,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的阵势。
身旁的副将余化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太师……十二金仙齐来,这是要——”
“围死我们。”闻仲替他说完,语气平淡。
余化愣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太师,降不降?”
闻仲没看他。
“我闻仲今年七十三。十五岁上战场,跟着先王打了一辈子仗。你让我降谁?降那个还没先王一半本事的姬发?还是降那群躲在云里放冷箭的仙人?”
余化不说话了。
闻仲站起来,拎起金鞭。
“传我将令。全军列阵。能拿刀的,拿刀。拿不了刀的,拿石头。石头都拿不动的,给我滚到后面趴着别碍事。”
士兵们动了。
不是所有人都不怕死。但闻仲站在那里,两万五千人就没一个先跑的。
老太师的脊背还是直的,金鞭上的血还没干透,墨麒麟虽然瘸了一条腿,还在他身后低头啃石缝里的枯草。
广成子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被仙家法力扩大了数倍,回荡在绝龙岭的山谷间。
“闻仲,你为纣王卖命三十年,落得什么下场?天命在周,大势已去,何苦拖着数万将士陪葬?放下兵器,我保你全军不死。”
闻仲没搭理他。
他在调整阵型。把残兵分成三批,前队持盾,中队持矛,后队留给弓手。标准的绝地防御阵。
广成子又喊了一遍。
闻仲这次回了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广成子,你活了多少年?”
山下沉默了片刻。
“我这辈子见过四个王。”闻仲说,“第一个是帝乙。帝乙是个好人,但好人当不了好王。第二个是先太子微子启,聪明,可惜骨头软。第三个是帝辛。”
他停了一下。
“帝辛不是好人。他狠,他冷,他六亲不认。但他是这几百年里,唯一一个敢站着跟你们仙人说'不'的王。”
金鞭一抖,鞭花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我闻仲的命,是商的。你要拿,就自己上来拿。”
广成子不再劝了。
十二道遁光同时升空。
战斗从辰时打到未时。
六个时辰。
闻仲一个人挡了十二金仙六个时辰。
这不是他有多强——他是凡人,就算有截教功法傍身,也不过堪堪摸到天仙门槛。十二金仙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能一招把他拍死。
他靠的是地利。
绝龙岭窄道只容三人并行,金仙的大范围术法展不开,只能轮番上前单打。闻仲用金鞭封住窄道,背靠绝壁,一步不退。
身后的士兵一批批地冲上来填线。前队盾兵死光了,中队矛兵顶上去。矛兵死光了,弓手扔掉弓拔出随身短刀。
两万五千人,六个时辰。
到未时三刻,闻仲身边只剩下四百人。
其余的全死在了窄道上。
闻仲自己身上有十一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贯穿到后腰,是赤精子的阴阳镜劈出来的。墨麒麟已经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广成子站在窄道对面,看着浑身是血的闻仲,忽然叹了口气。
“何必呢。”
闻仲把自己从石壁上撑起来,把断成一截的金鞭切换到左手——右臂已经没有知觉了。
“余化。”
副将余化——还活着,右眼没了,左腿被削去一块,靠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喘气。
“在。”
“你能跑吗?”
余化怔了一下。
“带剩下的人,从后山崖壁翻出去。我记得东面有一条溪涧,顺着走,能回朝歌。”
“太师——”
“带帝辛一句话。”
闻仲深吸一口气。
“就说,老臣先走一步。粮草的事,我没办好,朝歌城里军粮不够,让他早做打算。”
他顿了顿。
“再告诉他,闻仲没跪。”
余化咬断了嘴里的血。他朝闻仲磕了一个头,拽起身边还能动的三百多人,往后山崖壁翻去。
闻仲转过身,面朝窄道。
十二道遁光同时亮起。
他提起断鞭,踏前一步。
不是防守。是冲锋。
七十三岁的老太师,一个人,朝十二个金仙冲过去。
广成子后来跟元始复命时,对这一段只说了四个字。
“力竭而亡。”
但在场的十二金仙都没提的是——闻仲冲出窄道后,还往前跑了三十七步。
身中九道仙术,金鞭打飞了广成子的拂尘,在赤精子胸口留了一道淤青。
最后一步,是朝着朝歌的方向倒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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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朝歌,是四天以后。
余化带着一百七十三人,翻山越岭回到了朝歌城下。他跪在城门口,一字一句把闻仲的遗言说完。
帝辛站在城门楼上,一言不发。
满城文武都在看他。
帝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传令,全军缟素三日。太师闻仲,追封武成王,配享太庙,世代不迁。”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两步,停了。
“再传我一道令。”
身后所有人屏息。
“从今日起——凡阐教弟子,入商境者,杀无赦。”
城门楼下,余化趴在地上,泣不成声。
而朝歌以南一千二百里外的官道上,十万妖族的先锋军,刚刚通过南荒边界。
清璋骑在一头苍狼背上,忽然捂住了胸口。
不是本源的疼。
是一种说不清的、钝钝的难受。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什么也没有了,玉片早碎光了,感应不到朝歌的任何动静。
但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