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的天是红的。
不是夕阳,是地脉里的妖火常年灼烧,把整片天穹染成暗红。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兽血混合的腥气,偶尔有一两声低沉的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震得地面微颤。
清璋走了十二天。
从朝歌出发,避开天兵封锁线,穿越八百里无人荒原,翻过妖族设在南荒边界的三道禁制。她身上的行军符阵早在第五天就耗尽了,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
她没带一兵一卒。
不是不想带,是带了没用。人族的兵进南荒,活不过三天。
第十三天正午,她站在了积雷山脚下。
积雷山是牛魔王的地盘,也是七大圣议事的地方。山门口横着两根百丈高的白骨柱子,上面挂满了各种族的头颅——人族的、仙族的、妖族叛徒的。
两个牛头守卫拦住了她。
“哪来的人族小娘子?迷路了?”左边那个牛头妖嗤笑,鼻孔喷出两团白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清璋抬手。
腰间仅存的一枚玉片碎裂,玄黄本源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股气息古老、沉重,带着洪荒初开时天地未分的原始压迫力。
两个牛头妖同时跪了下去。
不是自愿的。是膝盖不听使唤。
妖族的血脉深处,刻着对上古力量的本能畏惧。玄黄旗定鼎人族时,曾镇压过整个妖族的气运,那份记忆写在每一个妖族的骨血里,万年未消。
“报上去。”清璋收回手,面不改色,“就说人皇使者求见七大圣。”
她没说自己是谁。
玉片碎了,她手心里全是粉末。这是她最后一枚了。
一刻钟后,牛魔王的长子红孩儿亲自来接。
红孩儿看着十五六岁的模样,实际上活了几千年,眼神里带着妖族特有的警惕和好奇。他打量了清璋半天,目光在她空荡荡的腰间停了一下——刚才那股压迫力的来源已经消失了。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红孩儿笑了一声。“胆子不小。”
积雷山议事殿里,七大圣只来了四个。
牛魔王居中,身形魁梧,一双牛眼半睁半闭,看不出态度。鹏魔王立在右侧,金翅闪烁,目光阴鸷。猕猴王蹲在柱子上,抓耳挠腮,像是无聊。蛟魔王盘踞在角落,冷冷地看着清璋。
另外三个没来。
牛魔王开口,声音像闷雷:“人皇的使者。人皇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有闲心派人来南荒?”
“大圣消息灵通。”清璋站在大殿中央,没跪,没行礼,腰板挺得笔直,“那大圣应该也知道,天庭十万天兵已经下界了。”
“知道。”牛魔王的语气很淡,“跟我有什么关系?”
“天庭调了多少兵力下界,大圣算过吗?”
牛魔王没接话。
鹏魔王冷哼了一声:“你一个人族女子,来我南荒,是想求我们出兵?凭什么?天庭好歹给我们划了南荒三万里做族地,人族给过我们什么?”
清璋没看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抖开,扔在地上。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和符印。不是人族的文字,是天庭的官制符文。
“碧游宫通天教主给我的。”清璋说,“天庭内档,玉帝御批。”
牛魔王终于睁开了眼睛。
清璋一字一句念出帛书上的内容——
“上古妖族之乱后,天庭设南荒禁制,名为庇护,实为囚笼。每三百年收割一次妖族精英血脉,充入天兵序列,美其名曰'飞升'。”
大殿里安静了。
清璋继续。
“过去三千年,天庭从南荒'飞升'的妖族精英,共计十七万六千四百余。无一人成为天将。全部被编入天庭苦役营,镇守荒域,充当炮灰。死亡率,九成七。”
猕猴王不抓耳挠腮了。
“所谓庇护,是圈养。所谓飞升,是屠宰。”清璋把帛书踢向牛魔王脚边,“大圣觉得,天庭给你们划的这三万里族地,是恩赐,还是猪圈?”
鹏魔王的金翅猛地炸开。
“你胡说!”
“帛书上有玉帝的御批符印,大圣可以自行验证。”清璋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没必要伪造这种东西来骗你们。通天教主被四圣围杀,截教覆灭在即,他把这份东西给我,不是为了帮人族,是为了让妖族在被宰之前,先睁开眼看看刀在哪儿。”
牛魔王拿起帛书。
他看了很久。
殿中空气凝滞。蛟魔王的尾巴不自觉地抽打着地面,猕猴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牛魔王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人皇要我们出兵打天庭?他拿什么换?”
“人皇不要你们打天庭。”清璋说,“人皇只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做天庭的狗。”
牛魔王愣住了。
“人皇说,妖族归降人皇旗下,南荒三万里族地照旧,不征兵、不纳贡、不设禁制。人皇只要妖族在这场仗里,站到人族这边来。仗打完,妖族自治,人族不干涉。”
清璋停顿了一下。
“你们不是在替人族卖命。你们是在替自己挣一条不被圈养的活路。”
牛魔王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
“你凭什么代人皇做这个主?”
清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是玄黄玉灵。”
她抬手,将最后一丝本源逼出掌心。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在掌中跳动,虽然薄如蝉翼,但那股洪荒本源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压得四大圣的妖气本能地向后退缩。
牛魔王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站了起来。
“我要验帛书。三天。三天之后给你答复。”
清璋点头,转身往殿外走。
走到门口时,鹏魔王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若帛书是假的呢?”
清璋没回头。
“那我就死在这里。人皇会知道是谁杀的。”
三天后。
牛魔王在积雷山点兵。
十万妖族,星夜北上。
同一天,朝歌收到了一封来自汜水关的急报。
闻仲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界牌关降将鲁雄叛变,汜水关南门失守。臣请战至最后一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