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外的海风没能吹散帝辛脸上的表情。
因为他没有表情。
两人沿海面走了不到二十步,赵公明从后面追上来。
“教主说,话还没说完。”
帝辛停住。
清璋也停住。
两人对视一眼。
清璋先转身往回走。
帝辛跟上。
通天教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看见二人回来,他掀了下眼皮。
“以为贫道只是想告诉你们身世?”
帝辛重新坐回蒲团。
“教主请讲。”
通天教主抬手。
幽蓝道韵在空中铺展开,不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上标着时间节点,从数百年前延伸到现在。
“帝辛降生。旗面崩角。”
最早的节点亮起。
“元始在你出生那一刻就知道了。玄黄旗崩角这种动静,瞒不了三清中任何一个。”
第二个节点亮起。
“你七岁那年,先王带你去女娲宫进香。回去路上,你发了三天高烧,太医束手无策。”
帝辛眉心动了一下。他记得那次。
“那场高烧是元始的手笔。他借女娲宫的残余神力,在你体内种下一枚道印。那枚道印不伤你,只做一件事——放大你的人皇气运波动,让天道对你的反噬提前数十年发作。”
通天教主的声音很平。
“反噬越重,你的命格缺口就越明显。缺口越明显,你就越需要那枚旗角。”
第三个节点。
“昆仑墟。元始在三百年前就发现了温养中的玄黄玉璋。他没有动它。他在等它修成人形。”
清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一枚没有意识的玉璋,直接炼化融入旗面就行。但元始不要这个。他需要玉璋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意志。”
帝辛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通天教主看着他。
“因为封神台的炼化之术,需要一个核心介质。”
他伸出一根手指。
“情。”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海底暗流的声响。
“无情之物融入旗面,只能补全形,补不了神。人皇命格要真正圆满,旗角必须是心甘情愿融入旗面——或者至少,旗面必须心甘情愿接纳旗角。”
通天教主的食指点了点空中那张网。
“所以元始花了三百年,等玉璋修成人形。又花了数十年,布下诸侯反商、截教入世、天庭施压的连环局,把你逼到绝境。”
他看向清璋。
“逼到你不得不离开昆仑墟,去找他。”
清璋没有说话。
通天教主继续。
“你出昆仑的时机,你遇到他的地点,你被阐教追杀后投奔朝歌的路线——每一步,元始都算好了。他甚至算好了你会在什么时候对他动心。”
帝辛猛然转头看清璋。
清璋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瘟癀阵里的同源共鸣。”通天教主说,“你以为是偶然?”
他摇头。
“元始用玄黄母石碎片做阵眼,就是为了逼你们在生死关头触发同源共鸣。共鸣一次,你们的本源就融合一分。融合越多,羁绊越深。”
“到最后——”
通天教主的声音第一次沉下去。
“到封神台上,元始只需要问帝辛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让她补全你的命格,让你成为真正的人皇,让人族万世昌盛?'”
“你会怎么答?”
帝辛没答。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知道真相,如果他走到那一步、被逼到那个份上、天下苍生压在肩头——
他可能会说愿意。
通天教主看透了他的沉默。
“元始赌的就是这个。他赌你是人皇,赌你会为了天下苍生牺牲一切——包括她。而她融入你的那一刻,你的人皇命格确实会圆满。但圆满的命格上,会被封神台刻入元始的道印。”
“从此以后,人皇就是阐教的提线木偶。人族气运,尽入元始囊中。”
网图上所有节点同时亮起,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从帝辛降生,到封神终局。
百年布局。一步不差。
帝辛坐在蒲团上,很久没动。
清璋忽然开口。
“教主漏了一环。”
通天教主挑眉。
“元始要我心甘情愿融入旗面,或者帝辛心甘情愿接纳我。”清璋的声音很轻,“但如果我们都不愿意呢?”
通天教主没回答。
清璋自己给出了答案。
“所以他还有后手。”
她抬眼,目光清澈得吓人。
“封神台上有强制炼化的阵法。情,只是最优解。不是唯一解。”
通天教主的食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了清璋三息。
“你果然不蠢。”
清璋站起来。
“我不是蠢不蠢的问题。”她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想确认——就算我们拒绝,元始也有办法把我按上封神台强行炼化。对吗?”
通天教主点头。
“诛仙四剑齐出,贫道也只有五成把握拦住他。”
清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
没有回头。
“帝辛。”
“嗯。”
“你方才说,命格缺就缺着。”
“嗯。”
“那句话,别再说了。”
帝辛皱眉。
清璋的背影很直。
“说了也没用。元始不在乎你愿不愿意。”
她继续往外走。
帝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过了两息,起身跟上去。
通天教主坐在蒲团上没动。赵公明从侧殿走出来,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方向。
“教主,您觉得他们能赢吗?”
通天教主重新开始敲膝盖。
“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元始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
“他算好了帝辛会为天下牺牲她。”
通天教主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望着海水通道尽头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他没算到帝辛会为她牺牲天下。”
赵公明愣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碧游宫外的海域忽然剧烈震荡。一道金色的仙符从九天之上穿透万丈海水,直直插入碧游宫前的广场上。
仙符炸开。
元始天尊的声音响彻整座碧游宫,威严如天雷滚过海底。
“通天师弟。”
“你我之间的账,是时候算一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