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在东海之底。
赵公明的黑虎踏浪而行,海水自行分开,露出一条直通海底的通道。通道两侧是凝固的深蓝色水幕,偶尔有鲸鱼的影子从水幕后掠过。
帝辛坐在虎背上,一言不发。
清璋坐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刻意的。
从瘟癀阵出来后,帝辛就没再碰过她。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纹路虽然隐去了,但脉搏深处那种共振的感觉一直没消。像两面鼓被同一根绳子拴着,一面响,另一面跟着颤。
帝辛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不舒服,恰恰相反——太舒服了。舒服到他觉得不对劲。天道从来不会平白给人甜头,每一分舒适的背后,都藏着十分的代价。
赵公明倒是健谈,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数落广成子不要脸,十二个打两个还用阵法,玉虚宫的门面被丢得干干净净。
帝辛没接话。
清璋忽然开口。
“赵道友。”
“嗯?”
“通天教主请我们去碧游宫,是因为同源共鸣的事?”
赵公明的后背僵了一瞬。
“……到了你们自然知道。”
清璋没再问。
……
碧游宫比帝辛想象的朴素。
没有金碧辉煌的殿堂,没有流光溢彩的仙阵。整座宫殿用深海玄石垒成,线条刚硬粗犷,像一把被丢进海底的巨剑。
大殿内只有一盏灯。
青铜灯台上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把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通天教主坐在蒲团上。
帝辛第一次见这位三清之一。
比他预想的年轻。面容像三十出头的文士,眉目疏朗,气度几近闲散。若非身上那股深不见底的道韵,看着倒像个潦倒书生。
但帝辛注意到他的手。
通天教主的左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在缓慢地敲击膝盖骨。频率不规律,像是在思考什么极难开口的事。
“坐。”通天教主抬了下下巴。
殿内只有两个蒲团。赵公明带他们进来后就退了出去。
帝辛和清璋在蒲团上坐下。
通天教主看了二人一会儿。
“伸手。”
帝辛和清璋同时伸出右手。
通天教主起身,走过来,一手按住帝辛的手腕,一手按住清璋的手腕。
幽蓝色的道韵从他掌心渗入二人脉络。
大殿内忽然亮起来。
不是灯变亮了。是帝辛和清璋体内的本源在通天教主的引导下被激活了一丝——暗金色与土黄色的光芒从二人手腕的脉搏处渗出,缠绕在一起,像两条蛇在交颈。
通天教主松手。
光芒没有消散。反而在空中缓缓扩展,最终凝成了一个虚幻的影像。
一面旗。
暗金为底,土黄为纹,旗面浩大如天幕,旗角垂落四方,散发着镇压万物的威严。
玄黄旗。
帝辛认识这面旗。
人族定鼎天地时,是这面旗立在涿鹿战场上,压下蚩尤的九黎妖旗,定了人族万年国祚。
但影像中的旗不完整。
旗面的左下角缺了一块。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力量生生撕下来的。缺口处不断向外溢散着暗金色的光点,像止不住的血。
通天教主坐回蒲团。
“看清了?”
帝辛盯着那面残旗,没说话。
他已经猜到了一半。
通天教主也没卖关子。
“上古人皇以玄黄旗聚人族气运,历代人皇皆为旗面本源所聚。到了你——”
他看着帝辛。
“你降生时,旗面崩了一角。”
大殿安静了三息。
“崩落的旗角散入天地,本源化作一枚玉璋,沉入昆仑墟,温养万年。”通天教主的目光移向清璋,“直到修成人形。”
清璋一动不动。
她的呼吸没有变化,脊背没有弯曲,双手搭在膝上,纹丝不动。
但帝辛离她近。他看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所以。”清璋的声音平静得过分。“我是那面旗上掉下来的碎片。”
“你是他命格的缺口。”通天教主纠正,“也是三界唯一能让这面旗重新完整的存在。你们同源同生,本该一体。”
帝辛忽然开口。
“同生。”他重复了这两个字。“那同死呢?”
通天教主看了他一眼。
“聪明。”
他抬手,幽蓝色的道韵在半空中描出两条线。两条线从同一个点出发,分成两段,在虚空中平行延伸。
“旗面与旗角,同源同脉。旗面碎,旗角亡。旗角灭——”
他顿了一下。
“旗面不会死。但命格永远残缺,天道反噬生生不息,至死方休。比死更难受。”
帝辛的眉头没动。
但清璋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那如果旗角回到旗面上呢?”她问。
通天教主看着她,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赞赏的神情。
“旗角归位,旗面补全。人皇命格圆满,天道反噬消失,人皇之力再无桎梏。”
听起来像一个完美的结局。
但清璋的下一句话把这个完美撕得粉碎。
“旗角归位之后,旗角还在吗?”
大殿彻底安静了。
通天教主没有立刻回答。
帝辛转头看清璋。
她的侧脸在幽蓝灯光下看不出表情,但她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太稳了。稳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需要别人替她说出来。
“不在了。”通天教主说。
“旗角融入旗面,本源归一,两个意识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一面旗上。”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文数字,“通俗地说——你会消失。不是死,是彻底融化在他的本源里。没有轮回,没有转世,连魂魄都不会剩下。”
清璋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很久以前就已经想明白的事。
帝辛站了起来。
蒲团被他的膝盖撞翻。
“教主请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大殿里的幽蓝火焰剧烈晃动了一下。
通天教主抬眼看他。
“贫道请你来,是告诉你,元始天尊想用什么办法对付你们。”
帝辛的脚步顿住。
通天教主的食指停止了敲击膝盖。
“你以为封神大劫只是教派之争?你以为元始布这么大一个局,只是为了灭截教?”
他站起来。
那股被闲散外表掩盖的气势终于泄了一丝出来。深海玄石铸成的大殿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帝辛。”通天教主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用任何敬称。
“封神台上,真正要炼的,不是什么三百六十五位正神。”
“是她。”
他看向清璋。
“元始要在封神台上炼化她的玄黄本源,强行补全你的命格,然后——”
帝辛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通天教主说出了最后一句。
“把你变成阐教掌控人间的傀儡。”
火焰灭了。
大殿陷入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帝辛的声音很轻。
“教主的意思,孤听明白了。”
“还有一事想问。”
短暂的沉默。
“教主告诉我们这些,想要什么?”
黑暗里,通天教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不是欣赏。
是一种“终于碰到一个不蠢的人”的释然。
火焰重新亮起。
通天教主重新坐回蒲团,食指又开始敲膝盖。
“元始要灭我截教,要控你人族。他一个人的算计,不够咱们两家分的。”
他看着帝辛。
“贫道要的很简单。”
“帮截教活下来。”
帝辛沉默了五息。
“成交。”
清璋始终没有再开口。
她坐在蒲团上,目光落在半空中那面残缺的玄黄旗影像上。旗角缺失的位置,和她心口的方向,完全重合。
走出碧游宫的时候,海水通道依旧安静。
帝辛走在前面。
清璋走在后面。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比来时远了两步。
走到通道尽头,海风灌进来的一瞬,帝辛停住。
没有回头。
“清璋。”
“嗯。”
“孤的命格,不用补。”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很散。但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缺就缺着。”
清璋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越过帝辛,踏上海面。
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挡住了她的表情。
但帝辛看见她搭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了。
远处的海面下,碧游宫的灯火渐渐沉入深海。
而朝歌方向,八百里加急的烽火,正沿着官道次第亮起——
姜子牙的联军,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