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截。
帝辛坐在榻旁的矮凳上,姿势跟四个时辰前分毫不差。
满身铁叶甲没卸。剑横膝头。右手搭在清璋腕侧的被面上,那块布料被捏出一团死褶。
他试了七回脉,太弱,弱到分不清是她的搏动还是自己手指的战栗。
门外传来脚步。
闻仲在门口站了片刻才叩门。
“大王。”
“进。”帝辛的嗓子像钝刀刮铁皮。
闻仲推门,目光先扫过榻上面色灰白的清璋,再落在帝辛满眼血丝的脸上。到嘴边的军报拐了个弯。
“大王该用饭了。”
“说正事。”
闻仲不再劝,展开竹简。
“西岐今晨拔营后撤三十里,据岐凤坡筑寨固守。两日以来,其阵亡及失踪共两万四千余人,战马折损三千匹。被俘将领两人——哪吒、武吉。南宫适阵亡。玉虚记名弟子被擒三人、死两人。”
合上竹简。
“瘟毒之计已成死棋。全军六万余人无一死亡。姜子牙用仙术害命的事瞒不住,他麾下那些凡人将领迟早会知道这位'天命之师'到底干了什么。”
帝辛嗯了一声。
沉了片刻:“她的本源亏空,军医怎么说?”
“……需静养。”
帝辛没接话。攥着剑柄的手又紧了一圈。
“下去吧。”
闻仲行了个军礼,退到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大王,清璋姑娘救了全军八万人的命。这份恩……”
“孤知道。”帝辛没回头。
门合上。屋里重新只剩烛蒂燃尽的焦味。
帝辛盯着清璋的脸看了很久。呼吸浅得像要断,睫毛偶尔抖一下。
他抬手,想替她拢一下滑到额前的碎发。
伸到一半收了回来。
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只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血痂。
杀人倒是利落。干这种事,属实不成体统。
他把手放回膝上,继续坐着。
辰时。日光从窗棂的缝隙漫进来,切在清璋的眼睫上。
她的手指先动了。
帝辛的呼吸猛地一顿。
然后她睁开眼。
瞳孔涣散了两三息,慢慢聚焦。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沾满干涸血污的脸。
帝辛身上的铁叶甲散着隔夜的铁锈腥气,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眼底的血丝比汜水河的支流还密。
清璋嗓子干得冒烟,开口的声音碎成了渣。
“……你这副样子,比我营里的伤兵还糟。”
帝辛愣了一瞬。
他准备了很多话,被这句堵回去了大半。
“孤习惯了。”他端起榻边的温水递过去。
清璋想自己撑起来,手肘一软,身体往旁边歪。帝辛一掌托住她后背。掌心贴上去的刹那,一缕人皇气运自发渡了过去。
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盘算的气运共鸣。
是本能。
清璋感知到那股气息——温热,厚重,带着一点笨拙的急切,跟他在战场上释放的暴虐截然不同。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
“军中情况。”
“全员无碍。六万人的毒,被你一个人扛了个干净。”帝辛把碗搁回桌面,“姜子牙退了三十里,缩进营寨不敢出来。”
清璋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体内的玄黄本源空得像一口枯井,偶尔泛几点土黄色微光,随即黯下。
“你守了一夜?”
帝辛面不改色。“睡不着。”
清璋抬眼看他。
这个算无遗策的人皇,此刻耳根有一抹极淡的红,正往脖子蔓延。
她没拆穿。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帝辛根本没察觉。
屋里安静了半盏茶。清璋靠枕闭目调息,帝辛坐在旁边,难得没起身去处理军务。
这片刻安宁碎得毫无预兆。
院门被粗暴推开。
闻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这一天里第二次失态。
“大王!”
帝辛眉头压下去,拉开房门。
闻仲身后跟着一个年轻道人。
那道人浑身浴血,道袍碎成布条,左臂齐肘而断,断面被灼烧封住,焦黑的肉糊在翻卷的布料上。他半跪在青石地上,只靠一条右臂撑着,身体抖得像暴风里的枯枝。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清璋的视线越过帝辛肩膀,落在那人身上。
她瞳孔骤缩。
“石衍。”
昆仑玉璋洞,她的第三个弟子。入门最晚,修为最浅,平日话也最少。
石衍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剧抖了一下。抬起头,满脸血污之下,一双眼睛充血到几乎分不出黑白。
“师……师尊……”
嗓子碎成一把渣。
“十二金仙……昨夜……率弟子夜袭玉璋洞……”
清璋的呼吸停了。
“大师兄拦在洞口……广成子一记翻天印……护体法身碎成了粉……当场就……”
石衍喉头涌上血沫,强咽下去。
“二师姐接上去……撑了不到十个呼吸……黄龙真人的困仙绳绞断了她的灵脉……”
他的额头砸在地面上。
“洞府烧了个干净。师尊温养万年的玄黄母石……被他们凿成碎块带走了。我……我从后山水道爬出来的……身后全是火光……师兄师姐的血就淌在我脚底下……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
声音淹进了嘶哑的哭嚎。
帝辛站在门口,右手握住门框。
他没转身。但他不需要转身也能感知到,背后那张榻上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碎裂。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不成形的呼吸。
他转头。
清璋坐在榻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没有发抖。
但眼泪掉下来了。
无声的。两行水痕沿着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帝辛活了三十年,见过无数人哭。求饶的、嚎叫的、撕心裂肺的。
没有一种是这样。
无声的,滚烫的。像有人用刀一寸一寸剜开了胸口,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他迈步走过去。
在榻边蹲下,和她的视线平齐。
清璋的眼睛盯着前方某个不存在的点,瞳仁映着晨光,却什么都没在看。
帝辛伸出手。
粗粝的、沾着血痂的掌心稳稳扣住她后脑,用力一收,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铁叶甲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没躲。
第一声压抑的呜咽从甲缝里闷出来。然后第二声。然后堤坝碎了。
清璋双手死死揪住帝辛胸前的甲片,脸埋进他颈窝,哭得浑身颤抖。万年修行练出来的清冷、自持、不露破绽的壳子,在这一刻裂得粉碎。
帝辛一动不动。
他不会安慰人。从小到大没学过。
但他的手牢牢按在她后脑上,一分都没松。
很久。
哭声渐弱。
帝辛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粗粝,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昆仑,孤给你重建。”
“欠你的命,孤替你一条一条讨回来。”
“十二金仙。”
最后四个字,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一个不留。”
门外,闻仲听见这句话,后脊发凉。
他太了解帝辛。
这个男人说话从来不打折扣。
远处的晨风裹着汜水河的腥气吹过。清璋埋在帝辛怀里,渐渐没了声息。
而关隘之外三十里的岐凤坡大营深处,姜子牙帐中的玉虚传讯玉简正亮起冰蓝色的光。
广成子的声音从中传出,冷淡、从容,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
“子牙,玉璋洞已除,母石在手。那玉灵的根基断了。接下来,你可以放手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