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咳嗽声越来越密。
从伙房往北,沿着中军大帐两侧的营房蔓延,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涟漪一圈圈扩出去,止不住。
帝辛站在伙房外,李全已经带人封了所有水缸。但没用。午后扎营到现在,六个时辰,八万人吃喝洗漱用的全是汜水河的水。
“多久发作?”帝辛问。
清璋从水缸里收回手,手背上那几个暗红色斑点已经蔓延到指根。她甩了甩手,斑点碎成粉末落地。
“快的半个时辰,慢的天亮前。先是咳,然后溃烂,最后五脏化血。广成子用的是天河瘟种——这东西本来是天庭拿来清洗下界妖族的,不该出现在凡间战场。”
帝辛听懂了。阐教已经不管吃相了。
“能解?”
“能。”
帝辛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清璋的下半句接上来。
“代价是我全部的玄黄本源。”
营区里的咳嗽声又多了几重。远处传来军医慌乱的吆喝,有人开始呕吐,浊臭的气味顺着夜风飘过来。
帝辛没说话。
清璋看着他的表情。这个男人的下颌肌肉绷得死紧,喉结滚了一下。
“换个法子。”帝辛说。
“没有第二个法子。天河瘟种专杀肉身凡胎,仙术解不了,丹药压不住。唯一的办法是用同源之力把毒吃掉。”清璋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的人皇气运是玄黄旗的正源,我的本源是玄黄旗的碎角。只有我能做这件事。”
“你做了之后呢?”
“本源耗尽,修为跌落,短期内自保都成问题。”
她顿了顿,“但不做的话,天亮前你会失去八万条人命。”
帝辛张了张嘴。
他想说“孤的命也是命”。但他是人皇。八万条命和一个人的本源,这道算术题谁都会做。
可他就是想说。
清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转身往营区走,步子很快。
“帮我一件事。”她头也不回,“我需要在全营正中央立一个阵眼。你的人皇气运压住阵基,能让我省一成本源。”
帝辛跟上去。
“一成够不够你保命?”
“够不够的,你不是会算?”
帝辛三步并两步追上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
清璋停下脚步,偏头看他。
月光底下,帝辛的脸半明半暗。他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灼。
是恐惧。
一个敢以凡躯硬抗翻天印的男人,此刻眼睛里有恐惧。
“帝辛。”清璋开口,声音平静,“你攥疼我了。”
帝辛松手。
指头松开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清璋揉了揉手腕上的红痕,什么都没说,继续走。
帝辛站了两息,跟了上去。
……
营区正中央的空地上,清璋盘膝而坐。
周围的八万商军被闻仲调度着,按营号排列,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旷地。最近的士兵距离清璋不到三丈。
咳嗽声已经连成片。有的兵已经开始发热,眼眶泛红,嘴唇干裂出血口。几个年纪小的辅兵缩在角落里打摆子,军医束手无策。
清璋闭上眼。
体内仅剩的玄黄本源被她一寸一寸抽出来,不留余地。
土黄色的光从她心口透出来,穿过衣料,穿过皮肉,浮在体表。起初只是一层薄薄的微光,像蒙了层黄沙的灯笼。
然后光芒暴涨。
以清璋为圆心,一道浑厚的土黄色气浪向四面八方碾压出去。速度不快,但覆盖面惊人。气浪所过之处,地面上凝结的夜霜瞬间蒸发,枯草化灰,连空气里的水汽都被净化成干燥的暖风。
最先被波及的是前排士兵。
一个正弯腰咳血的千夫长愣住了。喉咙里那股灼烧的腥甜正在消退,堵在胸口的闷痛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捂开,五脏六腑传来一阵酥麻。
他低头。手背上刚冒出来的暗红斑点正在褪色,一点一点变淡,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不疼了?”
同样的事在成百上千人身上同时发生。
气浪一圈圈往外扩。三十丈,五十丈,一百丈。每推进一层,清璋的脸色就白一分。
帝辛单膝跪在她身后三尺处。人皇剑插在地上,他双手按住剑鞘,拼命向下灌注气运,撑住脚下的阵基。
他试过了。
试过把自己的人皇气运渡给她,替她分担哪怕一丝毒力。
天道反噬像一条毒蛇,在他心脉上猛咬一口。灼痛从胸腔窜到四肢百骸,嘴里涌上铁锈味。
不行。他的正源和她的碎源同出一脉,方向却相反。硬渡只会加速她本源的崩溃。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跪在这里,替她撑住一个该死的阵基,看着她一点一点把自己掏空。
气浪已经覆盖了整座营地。
八万人的瘟毒,被她一个人吞了。
玄黄本源从她体内抽离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那层土黄色的光芒剧烈抖动了几下,像油尽的灯芯,噗地灭了。
清璋身体猛地一晃。
帝辛扔下剑,一步扑上去,在她栽倒之前接住了她。
怀里的人轻得离谱。像抱了一把干枯的芦苇。呼吸微弱到需要把耳朵贴上去才能感知。
帝辛的手在抖。
不是天道反噬。反噬不会让手抖。
“军医!”
他吼了一声,声音哑得走调。
周围八万将士先是沉默。然后不知道谁先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像倒伏的麦浪。
八万人,齐齐跪在旷地上,朝着帝辛怀中那个昏迷的女人。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喊口号。
只有甲叶碰撞地面的声响,一浪接一浪,像沉闷的惊雷从大地深处滚过来。
帝辛抱着清璋,站在八万人中间。
他低头看她。苍白的脸,紧闭的眼,额角淌下的虚汗,被他铁甲的寒意冰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个人,半天前还在嫌他挥霍气运。
帝辛抱紧了怀里的人,转身往守备府走。
步子很稳。
眼睛很红。
……
他守了一整夜。
铁甲没卸,剑横膝头。
试了七回脉。
太弱。
天亮前,帝辛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哀鸣。
那是昆仑方向。
他抬头看窗外。北方天际,有一抹极暗的红光闪了闪,随即沉入群山之下。
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