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间大殿。
朝会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大殿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往向阶上的王座,又火速收回。
帝辛没有穿黑鸟王服。他只随意裹了一件宽大的玄色长袍,衣襟敞开的边缘,隐约透出缠满前胸的厚重绷带。哪怕连日奔波重伤未愈,他坐在那里的姿态依然挺拔生硬,透出一股镇压四海的血腥味。
王座的右后方,多了一扇水墨屏风。
屏风后坐着一个人。没人知道那是谁,但殿内懂望气之术的官员,光是看一眼那块区域,就觉得泥丸宫一阵刺痛,不敢造次。
“大军回还,诸位卿家没有这般安静过。”帝辛冷淡扫视全场,开了口。声音略带沙哑,但中气十足。
群臣不敢接话。绝龙岭发生的事,已经在朝歌上层传开了。阐教金仙亲自下场截杀大王,截教高人突然入局。这已经超出了凡人朝堂探讨的范畴。
更让群臣觉得诡异的是,领军接驾的太师闻仲,大殿鼓响了三遍,依然没有现身。四朝元老,法度第一的闻太师,从未迟到过。
大夫费仲就站在文臣前列,眼珠左右转动。他藏在袖子里的手捏着一枚发烫的玉符。广成子有法旨传来,今日无论如何要在朝堂上掀起风浪,最好能借机敲打甚至废掉那个昆仑玉璋的女妖。
正当费仲跨出半步准备进言时,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
老太师闻仲走入大殿。
百官倒吸凉气。闻仲没有着朝服,没有披甲胄。他穿着一身布衣,花白的头发散落双肩,额头中央那只平日里紧闭的天眼,此刻透出不祥的紫黑色。
闻仲双手平托着一方紫金色的四方大印,印上压着那根上打昏君下打逆臣的雌雄双鞭。
大殿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闻仲目不斜视,步履沉重地走过长长的玉阶。他在距离王座九步的距离停下,双膝弯曲,重重磕在金刚石地板上。
骨肉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响。
“老臣闻仲,前来领死。”
太师中气十足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却震得全场所有人耳膜发麻。
帝辛坐在王座上,没有动。他看着台阶下散发素衣的老臣。
“太师何罪?”帝辛语气平静。
闻仲缓缓抬起头。他伸手指向自己的眉心第三只眼:“老臣有眼无珠,引狼入室,负了大商的国运。”
闻仲声音嘶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十年前,老臣北海平叛,遭妖龙暗算,心脉骤停。有人送来一枚九转仙丹。”
“这十年来,这枚仙丹化作一道玉清禁制,扎根在老臣的泥丸宫核心。它和这只天眼长在了一起。只要老臣睁开天眼,只要老臣踏入朝堂参与军政议事……”
闻仲闭上双眼,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
“朝歌的每一项军机,孤军深入的每一次路线,全部都通过老臣这双眼睛,传到了昆仑山。”
“老臣手底下的兵,十年来多出七万具死路上的尸骨。”
“西岐反商,诸侯作乱,老臣一次次扑空,全是老臣这条通敌的暗道在引路。”
闻仲猛地将手中的太师印和金鞭高高举起,额头再次重重砸在地上。
“老臣被阐教算计蒙蔽,已非良臣。请大王降罪,斩老臣头颅,悬于午门,以慰惨死大军在天之灵!”
静。
死一般的静。随后是压抑不住的低声喧哗。
没有人敢相信,大商的定海神针,竟然是昆仑山安插了十年的最强眼线。
费仲眼睛猛地亮了。这是天降良机。闻仲倒台,朝中还有谁能压制他?
他一步跨出列阵,指着地上的闻仲高声怒喝:“大胆闻仲!你受先帝托孤重任,竟敢通敌卖国!你学艺于方外,心向于仙人,早就不把大商人皇放在眼里。大王,此事必须严惩,抄没太师府,株连九……”
费仲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一枚暗金色的酒樽直接砸中了他的面门。
青铜酒樽砸碎了费仲的鼻梁,鲜血瞬间顺着下巴淌了一身。费仲惨叫一声跌退两步,捂着鼻子跪在地上发抖。
帝辛收回手。他撑着座前的长案,缓缓站了起来。胸口的伤势牵扯,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百官的心尖上。
帝辛走到闻仲面前。
身居高位的老太师,此刻背脊颤抖,等待着人皇的雷霆之怒。
帝辛伸出一只满是干涸血迹和新生老茧的粗手,越过那方太师印,直接抓住了闻仲的大臂。
用力一托。
极沉的力道迫使闻仲站直了身子。
闻仲愣住了。因为他迎上的是一道毫无猜忌的目光。
“那七万具尸骨,是孤的兵。这笔账,孤会亲自杀上昆仑山去要。”帝辛语气没有起伏,“太师,孤问你,你这十年,可有哪怕一瞬,存了毁我大商江山的心思?”
闻仲嘴唇哆嗦,斩钉截铁:“老臣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帝辛拍了拍闻仲的肩膀。力道极重。
“那便结了。”帝辛转身,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费仲和满朝文武,“阐教在绝龙岭想把孤和太师一起除掉。这盘棋,孤接了。”
“孤告诉你,老太师。”帝辛转头看向闻仲,“你这双眼睛,孤用了二十年。往后还要接着用。孤不信昆仑的算数,孤只信你这根鞭子,打得是乱党,护得是大朝。”
闻仲死死咬牙,老泪奔涌。四十年宦海,十年暗算算计带来的屈辱和自我厌恶,在帝辛平铺直叙的话语中被彻底碾碎。
为人臣者,遇到这般明路人主,死都不惧。
“但老臣这泥丸宫的禁制,已与神魂相连,若强行拔除,老臣这身修为尽毁,老臣也是个废人了!”闻仲更衣解下太师印,就是做好了自废修为的准备。
“谁说非要拔除了?”
清冷的女声飘荡而出。
水墨屏风后,一只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掀开珠帘。
清璋走了出来。她连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朝臣,径直走到闻仲面前。
闻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从眼前这个外表出尘的女子身上,察觉到了只有在绝龙岭三位大罗金仙身上才感受到过的致命威胁。更让他战栗的是,清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让他体内的玉清禁制本能地开始收缩发抖。
“道长……”闻仲欲言又止。
清璋没有废话。她抬起右手并指如剑。指尖缠绕着一缕纯粹浑厚的土黄色气流。
她毫不客气地一指点死在闻仲额头的那只天眼上。
狂暴的玉清仙气刚要反抗,立刻被玄黄本源这种无条件承载万物的厚重力量死死包裹、切断、隔绝。
闻仲浑身剧烈颤抖了三息。再睁开眼时,额头那只天眼的紫黑色尽数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澄明。
“禁制没有拔除。强行拔除会毁你神智。”清璋收回手,语气平淡,“我用玄黄之气切断了它与昆仑的所有连接。”
闻仲感受着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连日来的压迫感荡然无存。他看向清璋的眼神多了由衷的敬畏。
“不仅仅是切断。”清璋转头看向帝辛,“这禁制既然还在,你依然可以往里面输送东西。”
帝辛眼角挑起一抹弧度,和清璋对视。两人没有多余的言语,极度默契的计谋在瞬间达成。
闻仲反应了过来,眼睛越睁越大:“道长的意思是……反向利用此禁制,给昆仑传假军情?”
“既然他们喜欢看,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帝辛转身走回王座,“太师的病根清了。大商的军机,往后太师自己做主。你刚才拿着金鞭,现在可以收起来了吗?”
闻仲双手捧着雌雄双鞭,猛地举过头顶,单膝跪地,声音重归雄狮般的狂放:“老臣万死不辞!”
早朝的气氛逆转乾坤。前一刻剑拔弩张的君臣之隙,转眼间变成了牢不可破的铁板。
费仲跪在地上,捂着流血的鼻子,冷汗顺着额头往下砸。广成子交代的任务彻底搞砸了,闻仲不但没倒台,反而跟帝辛捆得更紧了。更可怕的是,那个玉灵的能力,简直克制一切道家手段。
他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清璋转身准备走回屏风后。就在路过费仲身边时,她的步子停了下来。
她微微低头,俯视着趴在地上的费仲。
清璋从袖口抽出一份卷起来的羊皮帛书。
“太师是被仙家手段算计,那是天外之局。”清璋将帛书随手扔在费仲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转头看向王座上的帝辛。
“太师的眼治好了。但这朝歌城里,不用仙法人术,自己拿了好处跑腿长嘴的眼线,大王打算怎么处理?”
大殿上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帝辛靠在王座上,目光落在费仲那张惨白的脸上,声音带着压抑的杀意:
“孤说了。凡手握大商俸禄,却向外邦递刀者。”
“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