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德殿内，血腥气尚未散尽。

清璋越过费仲留下的血痕，径直走到那名跪伏于地的驿骑面前。群臣惊疑不定，碍于帝辛方才暴毙重臣的凶威，无人敢吱声。梅伯张了张嘴，死盯着这个传闻中的“祸国妖女”，却发现对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绝龙岭的军报，说清楚。”清璋开口，声音如寒泉击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驿骑浑身发抖，偷偷抬眼看向王座上的帝辛。

帝辛靠向椅背，右手随意搭在剑柄上：“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得到王命，驿骑这才磕头急报：“回……回大王！武成王率七万精锐行至绝龙岭，本欲截击西面叛军，不料刚入峡谷，四周便凭空卷起白雾。紧接着地裂天崩，生出冲天火柱与雷霆。大军被困死在谷底，寸步难行。武成王三次组织破阵突围，皆被云层中劈下的金雷打退，前军折损近半！”

群臣哗然。

七万精锐，加上商汤战神黄飞虎，若全军覆没在绝龙岭，朝歌西面便形同虚设！

“阐教手笔。”清璋转过身，目光落在殿侧那副巨大的青铜九州地貌图上。

她伸出右手，虚空一点。一缕玄黄之气自指尖射出，精准地落在代表绝龙岭的青铜疙瘩上。气流顺着青铜纹理快速游走，勾勒出周边的山川脉络。

“离位起火，震位降雷，这是昆仑一脉的‘八卦云光阵’。”清璋指着堪舆图上的光路，语气笃定。“阵图庞大，需借地脉灵气运转。他们把绝龙岭周遭三百里的地气全抽干了，化作囚笼。”

“你这妖……女子休得胡言！”一名言官忍不住跨出队列，“仙家法术岂是你一眼能看透的？若武成王受困，大王当下令集结朝野大军，立即前往驰援！”

“驰援？”清璋转过头，看向那名言官，“用凡人的青铜戈去砍天上的雷法，还是用肉身去填地火？去了，就是送死。”

言官被噎住，脸色涨红。

帝辛看着清璋纤细却笔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继续。”

清璋收回手，指尖在堪舆图上画了一条线，连通绝龙岭与朝歌。“‘八卦云光阵’杀伐极重，若阐教有心绝杀，一开始黄飞虎就撑不住三次突围。他们偏偏留下喘息之机，故意让这名驿骑把求援信送回朝歌。”

她转头，直视帝辛：“他们在逼你。朝歌城防因为平叛本就空虚，你若调集大军甚至御驾亲征，朝歌不仅成了一座空城，你这十万大军也会在抵达绝龙岭时，落入他们提前布好的生门陷阱。只需将生门反转，就是死门。”

围点打援，釜底抽薪。

这就是阐教的算盘。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梅伯等一干老臣此刻终于转过弯来，冷汗湿透了朝服。如果真的贸然引大军前去，大商基业恐怕今天就要搭进去一半。

“若不动大军，武成王必死无疑！”梅伯声音发颤。

“谁说不救。”帝辛站起身，走下御阶。他没有看群臣，而是走到清璋身侧，看着那幅堪舆图，“既然是阵法，就有阵眼。”

清璋点头：“设此阵的人修为极高，正面硬闯绝无胜算。只能走地脉。绝龙岭地底有一条废弃的阴河河道，地气隔绝，阵法的探查触及不到那里。顺着阴河切入阵眼中心，直接毁掉阵基。”

“好谋划。”帝辛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危险的笑意。“大军留守朝歌。孤带五百黑翎卫去。”

此令一出，群臣炸锅。

“不可！”

“大王！千金之躯怎可涉此险境！”

“万万不可啊！”

群臣齐刷刷跪了一地，哭喊声震天。帝辛要是折在绝龙岭，天下就真的乱了。

帝辛眼神骤冷：“武成王为孤征战十八载，此刻在谷底啃泥巴死等。孤若连亲闯一阵的胆子都没有，这人皇，谁爱当谁当当看。”

暴戾的气运瞬间笼罩全场，压制住了所有的反对声。

他转头看向清璋：“路线画给孤。三个时辰后出发。”

“我跟你去。”清璋没有接他递过来的玉简，而是直截了当回怼道。

帝辛眉头挑起。

“阴河地气错乱，没有我的玄黄本源定穴走盘，你进去就会在地下迷失方向。再者，破开‘八卦云光阵’阵眼，需要昆仑法脉相生相克的力量反噬。”清璋凝视着他的眼睛，“你除了提剑砍人，懂什么叫阴阳逆转吗？”

这话极其狂妄，但帝辛没有反驳。

他盯着清璋清冷的眼眸。昨夜这女人差一点被毒死，今天却敢主动要求一头扎进阐教布下的杀局里。

“去了，就可能回不来。”帝辛说。

“我签了约保你命格完整。你若死了，我去哪找第二个人皇？”清璋反唇相讥。

两人对视间，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绷紧。那是两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清醒者正在敲定一场豪赌。

“准了。”帝辛收回玉简，转身向殿外大步走去。“备马，披甲。”

清璋跟在他身后，步伐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留在原地的满朝文武，看着那两道一黑一白的并肩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大商的朝堂，似乎变了。

三个时辰后，朝歌城外。

五百名身披重甲、骑乘鳞驹的黑翎卫静静列阵。没有旗帜，没有鼓声，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这支商军最精锐的轻骑兵，只听从人皇一人的命令。

帝辛换上了一套暗金流苏战甲，人皇剑挂在腰侧。

清璋也换掉了一身素衣，穿上了紧致利落的青灰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中握着那半块散发着荧光的玄黄玉璋。

没有任何誓师废话。

“出发。”帝辛跨上鳞驹，拽动缰绳。

五百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暗流，悄无声息地融进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直奔绝龙岭。

……

朝歌以西，绝龙岭。

这片原本青葱的山谷，此刻已成一片人间炼狱。

大火在谷底肆虐燃烧，地面龟裂出深达数丈的缝隙。天空被浓郁的赤红云层遮蔽，云层中不时劈下粗壮的金色雷霆。

两万残存的商军紧紧收缩在谷地中央。外围满是烧焦的尸体和断裂的青铜兵器。

黄飞虎拄着一杆几乎折弯的长枪，单膝跪在地上。他身上的九云烈焰甲已经残破不堪，右臂被雷霆灼烧得血肉模糊。这位商朝战神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天空。

“大帅！顶不住了！雷火阵压下来了！”一旁满脸血污的偏将绝望嘶吼。

上方的云层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那漩涡中心，一道身影若隐若现。

广成子盘坐云端，看着下方如同蝼蚁般挣扎的凡人军队，面容悲悯而冷漠。

“黄飞虎。”广成子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般在整个谷底回荡，压过了雷声。

“商朝气数已尽，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你这十万大军落入这云光阵中，挣扎一日便是平白添一份业障。”

广成子的声音中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

黄飞虎吐出一口血痰，强撑着站起身。他举起长枪，指向天空中的仙人：“我呸！我大商男儿，只跪君王天地，不知什么叫天意！想收走本帅的命，有种你滚下来拿！”

下面残存的将士纷纷举起残兵，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广成子冷漠摇头，修长的手指伸出，指尖一点金光汇聚。

“既然尔等愚昧不化。那便一同化为飞灰吧。等朝歌的大军赶到，这地方，只剩一座坟场了。”

头顶的雷火漩涡猛然扩张，极具毁灭气息的光芒瞬间锁定了下方的军阵。

黄飞虎闭上双眼，等待着最后一击的降临。

就在那雷火即将轰落的刹瞬——

绝龙岭左侧最陡峭的一处山壁底部，“轰”的一声巨响，岩层猛烈爆碎！

无数碎石如炮弹般横扫而出，硬生生在地底冲出一条数丈宽的通道。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剑鸣声从通道深处撕裂而出，带着浩荡无穷的人皇气运，直接撞上天空中落下的雷霆。

“轰隆！”

金雷被那道黑色的剑气凌空一斩为二。狂暴的剑压掀起飓风，把周遭的赤火瞬间吹熄了一大片。

在广成子骤然收缩的瞳孔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形从通道中跃出。

帝辛持剑而立，挡在黄飞虎身前。

清璋单手托举玄黄玉璋，土黄色的波纹激荡成环形护盾，将残军牢牢护在中心。

“巧了。”

帝辛抬起头，直视云端的广成子，手中人皇剑缓缓举起，剑尖直指对方：“孤的陵寝，还缺个看门的仙家。你这命，孤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