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荒原,暴雨倾盆。
豆大的雨珠砸在泥泞里,搅和着死士的血迹,酿成一片刺目的暗红。清璋单膝跪地,半截膝盖陷在泥沼中,握着重残玉璋的手止不住颤抖,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渗血。周遭横七竖八倒着二十余具灰袍尸体,皆是她拼尽本源斩杀的阐教死士,而她体内的玄黄之气,早已枯竭见底,经脉如被烈火灼烧,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倒是块烈骨。”灵虚子立在十步外,白衣纤尘不染,与这血污荒原格格不入。他指尖夹着一张金雷符,雷光隐隐,眼神里是剥离一切的轻蔑,“昆仑玉灵,本就是补全人皇命格的药引,何必挣扎到这般地步?”
他是广成子记名弟子,奉师命来收网。除了精锐死士,更布下玉虚封锁法阵,八根金柱拔地而起,将方圆数丈空间死死锁死——雨水困在阵内,空气凝滞如铁,插翅难飞。
清璋深吸一口气,喉间涌上腥甜,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抬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淬了冰的决绝:“广成子想要玄黄本源,让他自己来挖我的心。”
话音落,她拇指扣住玉璋残破的边缘,猛地压向自己眉心。玄黄玉璋本是她的本源所化,若强行引爆,她会魂飞魄散,但阐教也别想得到半分益处。生来为棋子,为药引,她偏不遂天愿,宁可玉碎,绝不瓦全。
灵虚子脸色骤变,指尖一捏,金雷符瞬间爆起刺目电光,雷声震彻阵中:“不知死活!拦住她!”
雷光织成巨网,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罩清璋天灵盖。她闭上眼,已然做好自爆的准备——可就在雷光即将触碰到她的刹那,阵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雷,是马蹄。
那蹄声沉重如惊雷,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空间上,震得法阵金柱嗡嗡作响。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封锁法阵的东南角金柱,竟被一股无形之力从中折断,断裂处迸发出耀眼的人皇气运,狂风裹挟着暴雨,轰然倒灌阵中。
一匹纯黑神驹撞破屏障,四蹄踏泥,径直砸进阵中,溅起漫天血泥。马背上的男人身披玄甲,外罩玄黑王袍,冕旒垂落,遮住眉眼,却挡不住周身那股碾压一切的威压——他孤身一人,没有千军万马,却比十万铁骑更令人心悸。
灵虚子看清来人,厉声怒喝:“放肆!玉虚宫降妖,凡人暴君,速退!”
男人未看他,甚至未瞥那即将落下的雷光,只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的人皇剑。
刷——
漆黑剑身出鞘,没有华丽剑诀,没有漫天光影,只有一道冷冽如霜的剑光。剑光未到,气压先至,阵内悬停的雨珠被无形巨手托住,凝滞在半空,连雷声都戛然而止。
灵虚子瞳孔骤缩,一股死亡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不是凡人的力量!他急忙将金雷符挡在身前,嘶吼道:“大胆逆贼!你大商气数已尽,竟敢抗逆天道、挑衅玉虚宫!”
嗤啦——
剑光横切而过,如切腐土般斩断雷光,金雷符瞬间裂成两半,化作漫天飞灰。灵虚子甚至没看清剑势,头颅便已冲天而起,鲜血从无头颈间喷涌而出,两尺高的血柱混着暴雨,重重砸在泥泞里,白衣染血,狼狈不堪。
一剑。阐教高徒,形神俱灭。
男人勒紧缰绳,黑马扬蹄嘶鸣,声震荒原。人皇剑归鞘,金属撞击声清脆冷硬,在死寂的旷野中格外刺耳。他翻身下马,战靴踩碎水洼,溅起细碎泥点,一步步走向清璋,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清璋的手指停在眉心半寸外,自爆的念头被硬生生打断。她没有丝毫松懈,反而绷紧了全身,戒备地盯着走近的男人——那股熟悉的人皇气运,霸道而纯粹,让她本能地警惕。
两丈,一丈,三尺。
当两人距离拉近到三尺的刹那,异变陡生。
清璋掌心的半碎玉璋,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黄芒,灵光流转,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震颤,像是迷路的归鸟,急于奔向母体。没有凌厉杀气,只有深入骨髓的同源牵引。
与此同时,帝辛的步履猛地顿住。
万年来,每动用人皇权柄便会缠身的天道反噬,那些如亿万毒虫啃食心脉、焚烧骨髓的绝望剧痛,在黄芒亮起的瞬间,竟如冰雪消融,彻底消散。久违的轻松感贯穿四肢百骸,腰间常年因天道压制而低鸣示警的人皇剑,此刻发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嗡鸣,温顺得如同归鞘的孤刃。
同源相引,命格相亲。
帝辛抬眼,冕旒微动,露出那双静如深渊的眸子,目光沉稳地落在清璋苍白却倔强的脸上。两人对视,没有言语,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交织——那是玄黄本源的共鸣,是两个被天道摆布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清璋体内的枯竭,被那股庞大的同源气息强行滋养,经脉的剧痛也缓解了几分。但她没有半分庆幸,反而猛地发力,将玉璋死死按在胸口,强行切断了那份牵引,眼底的戒备更甚:“大商人皇,子受。”
她认出了这股力量。天下间,敢在女娲宫劈碎供桌、敢与天庭阐教为敌,又能一剑斩爆玉虚金仙符箓的凡人,唯有眼前这个疯子。
帝辛的目光落在她紧按玉璋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声线低沉而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你比孤想的,更硬骨头。”
清璋缓缓后退半步,指尖残存的玄黄之气重新凝聚,维持着拼死一击的架势,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阐教布下天罗地网,把我当猎物一样赶去朝歌,想必人皇也等了很久。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这荒原,捡我这块能补你命格的石头。”
她早已看透,自己于帝辛而言,不过是一枚能补全命格、摆脱天道枷锁的工具,与阐教的算计,并无二致。
帝辛没有怒,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眼底翻涌着冷冽暗焰:“他们想让孤吞了你。借你补全命格,引大商国运暴涨,再让天庭降下灭世雷劫,把孤打入封神台,彻底掌控人族气运。”
清璋一怔,随即冷笑出声,语气里的敌意未减:“既然知道是毒饵,大王何不躲远些?省得被我这枚‘药引’,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孤若躲,你今夜不仅会被挖走玉璋,还会被扔进昆仑丹炉,魂飞魄散。”帝辛向前逼近一尺,狂暴的人皇气运扑面而来,压得清璋呼吸一滞,“孤从不躲。”
清璋咬牙,指尖的玄黄之气愈发浓郁。哪怕是人皇,若敢强行取她本源,她拼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撕下他一块肉。
可就在这时,帝辛忽然停住脚步,冷冽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的打量。他察觉到了她眼底的决绝——那不是濒死的挣扎,是宁死不从的反抗,是不愿做任何人工具的自由意志,不带半分依附的卑微。
“你看上去,并不打算当任何人的药引。”帝辛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清璋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紧绷的神经,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转折。他没有动手强取的意思,甚至没有半分觊觎她本源的贪婪。
这个敢与天道为敌的暴君,到底想做什么?
暴雨依旧倾盆,泥泞的牧野上,两道身影对峙而立,玄黄灵光在两人之间隐隐流转。同源的羁绊既是救赎,也是戒备,一场平等的博弈,正悄然拉开序幕。而远在朝歌的费仲、西岐的姬昌,乃至昆仑的广成子,都未曾料到,牧野这一场意外的相遇,会彻底打乱他们布下的三界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