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办婚礼。
许南枝觉得太麻烦了,傅西洲问他你确定吗,许南枝说确定。傅西洲又问你不会后悔吗,许南枝说不会。傅西洲说好。
但傅西洲还是订了一家餐厅。很小的一家,藏在一条梧桐树掩映的巷子深处,一共只有五张桌子。他把整家店包了下来,没有通知任何人,只带了一个人。
许南枝。
那天下着小雨,不是暴雨,是很细很细的、像雾一样的毛毛雨。许南枝撑了一把透明的伞,走在傅西洲旁边,两个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巷子,走到餐厅门口。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被雨打湿了,亮晶晶的。
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桌上摆了两副餐具,两杯水,一束很小的花。花是白色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安安静静的。
他们坐下来,面对面。中间隔了一张很小的桌子,近到伸出手就能碰到对方的手指。
菜一道一道地上。许南枝吃得很慢,傅西洲也吃得很慢。他们偶尔说几句话,偶尔什么都不说,就那样安静地吃着饭,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着悄悄话。
甜点上来的时候,许南枝发现盘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甜点,是一张纸条。叠成很小的正方形,放在盘子边缘,被一朵奶油花压着。
他拿起纸条,打开。
上面是傅西洲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和高中时在他错题旁边画的小圆圈一样认真。
“许南枝,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我们一起走过了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六万一千三百二十个小时。这些数字很大,但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还是觉得不够。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有多少个七年,但我知道,每一个七年我都会在你身边。
今天没有穿礼服,没有交换誓言,没有很多人祝福。但有你。这就够了。
谢谢你,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出现。谢谢你,在我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让我知道什么是爱。
许南枝,你是我的白夜。在最黑的夜里,最亮的光。”
许南枝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没有擦,就让眼泪那么挂着,因为他腾不出手——他的两只手都在抖,抖得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纸条。
他抬起头,看着傅西洲。
傅西洲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和往常一样,没有眼泪掉下来。他看着许南枝哭,看着许南枝抖,看着许南枝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
“傅西洲,你作弊。”许南枝哭着说,“你说不办婚礼的,你骗人。”
“我没有办婚礼。我只是订了一家餐厅。”
“你写了纸条。”
“嗯。”
“你说的话比婚礼上的誓词还好听。”
“那是我的真心话。”
许南枝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久到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落下来,久到傅西洲从对面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他的手从手臂下面拉出来,握在手心里。
“许南枝。”
“嗯。”声音闷闷的,从手臂下面传出来。
“抬头。”
许南枝抬起头,脸上一塌糊涂,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张脸红红的。他看着蹲在旁边的傅西洲,傅西洲的眼睛也是红的,但他还是在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小的酒窝,十七岁那年许南枝在日记本里写过,二十四岁这年许南枝还是会在心里偷偷地记。
“傅西洲。”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纸条上的最后一句。”
傅西洲看着他的眼睛。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沙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许南枝,你是我的白夜。在最黑的夜里,最亮的光。”
许南枝伸出手,捧住傅西洲的脸,把他的脸拉近,近到鼻尖碰着鼻尖,近到呼吸缠着呼吸,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哭得一塌糊涂的倒影。
“傅西洲,你也是。”许南枝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也是我的白夜。”
他们在那家只有两张桌子的小餐厅里,在那束白色的花旁边,在窗外的雨声和梧桐叶的沙沙声里,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没有人在旁边鼓掌,没有人在拍照,没有人在起哄。只有雨,只有梧桐叶,只有他们两个人。
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