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和婚前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他们早就住在一起了,早就习惯了彼此的存在,早就知道了对方所有的好和所有的坏。许南枝还是会把袜子乱扔,傅西洲还是会跟在他后面捡。许南枝还是会在沙发上睡着,傅西洲还是会把他抱回床上。许南枝还是会在洗澡的时候唱歌,傅西洲还是会坐在马桶盖上听着,等他唱完了说一句“跑调了”。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许南枝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天花板,而是傅西洲的侧脸。傅西洲睡觉的时候表情很放松,没有白天那种淡淡的、拒人千里的冷,眉头是舒展的,嘴唇是微微张开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许南枝每天早上都会偷偷看一会儿,看够了才起床。
有一次他看得太久了,傅西洲醒了。那双墨色的眼睛忽然睁开,直直地看着许南枝,把许南枝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傅西洲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他拉回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看够了?”
“……我没有在看。”
“你每天早上都看。”
“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我真的在睡觉?”
许南枝的脸红了。他每天早上看傅西洲的时候,都以为傅西洲在睡觉。原来他没有在睡觉。他在装睡。他每天装睡,就是为了让许南枝看他,看个够。
“傅西洲你心机好重。”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装睡的?”
“从我们住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
许南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们住在一起三年了。三年,一千多个早晨,傅西洲每天都装睡,让许南枝偷偷看他。而许南枝每次都上钩,每次都看得入迷,每次都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傅西洲,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傅西洲把他拉近了一点,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想让那道光多亮一会儿。”
许南枝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在傅西洲的腰上轻轻地掐了一下。不疼,但傅西洲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胸腔会震动,那种震动从许南枝的脸颊传遍全身,像一阵很轻很轻的风。
面包在他们脚边叫了一声,大概是饿了。许南枝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去给面包倒猫粮。傅西洲跟在他后面,把拖鞋放在他脚边,说了一句“穿鞋”。许南枝把脚伸进拖鞋里,继续倒猫粮。面包围着他的脚转圈,尾巴翘得高高的,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喵喵声。
“别叫了,在倒了。”许南枝蹲下来,把猫粮倒进碗里。面包一头扎进碗里,吃得呼噜呼噜的,整张脸都快埋进去了。
许南枝蹲在旁边,看着面包吃饭,看了好一会儿。
“傅西洲,面包吃饭的样子好像你。”
傅西洲正在厨房里煎蛋,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哪里像我?”
“你吃饭的时候也这样,低着头,不说话,把脸埋进碗里,好像有人要抢你的饭吃一样。”
傅西洲沉默了一秒。
“那我以后吃慢一点。”
“不用,你吃你的,我看着挺好的。”
傅西洲没有再说话,但他煎蛋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蛋翻了个面,小火慢煎,煎到边缘微微焦黄、蛋黄刚刚凝固的程度——许南枝最喜欢的那种。他把它盛出来放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两片烤好的吐司和一杯温好的牛奶。
许南枝坐到餐桌前,看着那份早餐,笑了。
“傅西洲,你每天做早餐,你不腻吗?”
“不腻。”
“你做了多少年了?”
“从高一开始。”
许南枝算了算。高一到现在,十一年。十一年,四千多个早晨,傅西洲做了四千多顿早餐。高中的时候是买好了带给他,大学的时候是做好了送到他宿舍楼下,工作以后是每天早起在厨房里做。四千多顿早餐,没有一天重样,没有一天迟到,没有一天说“今天不做了”。
“傅西洲,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我吃腻了呢?”
傅西洲在他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咖啡,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告诉我,我换别的做。”
“换别的我也吃腻了呢?”
“那我继续换。”
“换到什么时候?”
“换到你吃不腻的那一天为止。”
许南枝低下头,咬了一口吐司。吐司烤得刚刚好,外面脆脆的,里面软软的,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是他的口味。傅西洲连黄油抹多少都试过了——抹多了他说腻,抹少了他说干,现在这个量,是他在试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找到的黄金比例。
“傅西洲,你今天抹的黄油刚好。”
“嗯。”
“你是不是偷偷量过?”
傅西洲喝了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许南枝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他不用傅西洲回答,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傅西洲一定量过。用厨房秤,精确到零点一克。因为他就是这种人,这种人会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尤其是关于许南枝的事。
面包吃完了猫粮,跳上许南枝的膝盖,蜷成一个橘色的圆球,开始打盹。许南枝一手摸着面包,一手拿着吐司,脚上穿着傅西洲放在他脚边的拖鞋,面前坐着傅西洲。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面包的橘色毛上,落在傅西洲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上。那根手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素,内侧刻着一行字。
南枝与西洲,岁岁不相离。
许南枝看着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岁岁不相离。一年又一年,一岁又一岁。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二十四岁到以后很老很老的某一天。他们都不会分开。
因为他不会让。傅西洲也不会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