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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番外:补轻车

平行时空


许南枝第一次在傅西洲的床上过夜,是在他们毕业后的第三年。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和多年前一样。雨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门。许南枝靠在傅西洲的肩膀上,听着雨声,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


“傅西洲。”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活到现在,会怎样?”


傅西洲没有回答。他的手覆上许南枝的手背,十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紧了。那只手是热的,不像很多年前那样凉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许南枝的手也是热的,两个人交握的地方,温度叠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火炉。


“没有如果,”傅西洲说,声音低低的,贴着许南枝的耳朵,“我们现在在这里。”


许南枝偏过头,看着他。傅西洲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柔和,下颌线不像少年时那样削瘦了,多了一点肉,看起来没那么冷。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墨色的,深的,像一口井,井底映着光。


“你瘦了。”傅西洲忽然说。


许南枝愣了一下:“有吗?”


傅西洲的手从他的指缝间抽出来,抬起来,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慢慢地、轻轻地,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拂过那些疤痕时一样,一点一点地描摹他的轮廓。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后。


许南枝的呼吸变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觉得空气忽然变薄了,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带着傅西洲手指上的温度。那颗戴着星星吊坠的银链在傅西洲的锁骨间晃了一下,许南枝的目光落在上面,心跳漏了一拍。


“你还戴着。”


“从来没摘过。”


傅西洲的手指停在他的耳垂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许南枝的睫毛颤了颤,像一只被风吹到的蝴蝶。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傅西洲,眼睛里有光在晃。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傅西洲的手从他耳后滑到后颈,指尖陷进他的发根里,微微用了点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许南枝没有抵抗,他的身体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顺着那个力道倒过去,额头抵上傅西洲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呼吸交缠在一起。


“傅西洲。”许南枝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


“嗯。”


“你是不是想亲我。”


傅西洲没有回答。他只是又往前了一点点,嘴唇贴上了许南枝的嘴唇。不是那种急切的、汹涌的吻,而是一种很慢很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吻。他的嘴唇是干的,微微有些起皮,贴着许南枝的唇瓣,一动不动地贴了几秒钟。


许南枝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傅西洲的衣领,攥紧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满了——胸腔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满溢出来,流到四肢百骸,流到指尖,变成那一点细微的颤抖。


傅西洲的嘴唇开始动了。他含住许南枝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用舌尖舔过那道干裂的唇纹。许南枝的呼吸彻底乱了,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那一声让傅西洲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吻得更深了。


他的手从许南枝的后颈滑到他的肩膀,从肩膀滑到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的腰,隔着一件薄薄的T恤,感受他的体温。许南枝的腰很细,细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他握着那里,拇指在他的腰侧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是一种古老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暗号。


许南枝被他吻得有些喘不上气,偏过头,嘴唇从他的嘴唇上滑开,落在他的嘴角。傅西洲追过去,又含住他的嘴唇,不依不饶的,像一条缠上来的藤蔓,缠住了就不肯松开。


许南枝被他推倒在床上的时候,后脑勺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傅西洲的手垫在他的脑后,把他的后脑勺护在手心里,所以那声闷响其实是傅西洲的手指关节磕在床头板上的声音。


“疼不疼?”许南枝问。


“不疼。”


傅西洲撑在他身上,两只手撑在他的头两侧,把他整个人笼在身下。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傅西洲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他的五官衬得更深、更立体。许南枝躺在那里,仰着脸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像是从很多年前那场雨里走出来的,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步伐不紧不慢的,走过了漫长的、灰蒙蒙的岁月,走到了他面前,然后停下来,低下头,看着他。


“许南枝。”傅西洲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活的。”


许南枝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伸出手,勾住傅西洲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把自己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傅西洲的体温从颈侧的皮肤传过来,烫的,烫得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没有出声,把眼泪蹭在傅西洲的衣领上,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那样,无声地哭。


傅西洲没有问他为什么哭。他只是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覆在许南枝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头皮。


“我在这里。”傅西洲说。


许南枝哭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明明今天是一个很好的天,明明雨下得很大可他们都在屋里,明明傅西洲的怀里很暖,明明他们都已经活到了这个岁数,明明所有的坏事都过去了——不,不是过去了,是它们还在那里,在天台的边缘,在那些暗褐色的血迹里,在那些被风吹皱的纸条上,可他们已经走出来了,走得很远很远了,远到回头看的时候,那些东西已经小成了一个点,小到看不清了。


可他还是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庆幸了。庆幸傅西洲那天没有推开那扇门,庆幸傅西洲还活着,庆幸他还活着,庆幸他们还在一起,庆幸他们可以从十七岁活到二十岁,从二十岁活到更久更久的以后。


傅西洲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滑到他的脸上,用拇指擦掉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擦,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别哭了。”傅西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南枝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着他:“我没哭。”


傅西洲看着他红红的鼻尖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的一个弧度,像很多年前他在天台上说的那句“明天还会有的”。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落在许南枝的眼皮上,落在他的泪痕上,落在他的鼻尖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吻一个一个地落下来,轻得像羽毛,暖得像冬天的太阳。


许南枝的手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滑到他的胸口,解开了他睡衣的第一颗扣子。他的手指还是抖的,解第二颗的时候扣子卡住了,他解不开,急得眉毛皱了起来,像一只打不开罐头的猫。


傅西洲握住了他的手。


“我来。”


他直起身,跪在许南枝的两腿之间,一颗一颗地解自己的扣子。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什么仪式。睡衣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他的锁骨,他的胸膛,他小腹上那道很久以前留下的疤——不是他自己弄的,是小时候摔的,缝了七针,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他左侧的腰腹上。


许南枝伸出手,指尖落在那道疤上,从这一头划到那一头,轻轻地,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疼吗?”他问。


“早就不疼了。”


“当时呢?”


“当时疼。”傅西洲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身上游走,声音有些哑,“但是现在你摸着,就不记得当时有多疼了。”


许南枝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开始解自己的扣子。他的手还是抖的,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一颗,两颗,三颗。他把自己的睡衣脱掉,扔在一边,然后伸出手,把傅西洲拉下来,让他重新覆在自己身上。


皮肤贴着皮肤。


胸膛贴着胸膛。


心跳贴着心跳。


许南枝闭上眼睛,感受着傅西洲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东西。不是负担,是锚——有了它,他就不会被风吹走,不会飘到那个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


傅西洲的手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他的手臂一路往下,摸到了他的手腕。他的拇指按在许南枝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然后他把许南枝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掌心。


许南枝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早就变成了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傅西洲知道它在那里。他知道许南枝身上每一道疤在哪里,知道哪些是最深的,哪些是最疼的,哪些是他亲手包扎的。


他的嘴唇从掌心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小臂,从小臂移到肘弯。他吻过那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的疤痕,一道一道地吻过去,虔诚得像是在朝圣。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傅西洲。”


“嗯。”


“你不要亲了。”


“为什么。”


“因为……”许南枝的声音哽了一下,“因为那些地方不好看。”


傅西洲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什么东西,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岩浆,滚烫的,灼人的。


“许南枝,”傅西洲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身上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好看的。”


许南枝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傅西洲的头拉下来,吻了上去。


这一次的吻不一样。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吻。而是用力的、汹涌的、带着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的吻——疼的,苦的,甜的,酸的,所有说不出口的话,所有流不出来的泪,所有被压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融进了这个吻里。


傅西洲吻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牙齿磕在了一起,磕得有些疼。可谁都没有停下来。傅西洲的手插进许南枝的头发里,把他的头固定住,吻得更深了。他的舌尖撬开许南枝的嘴唇,探进去,缠住他的舌头,缠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许南枝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傅西洲后背的皮肤,攥出一道一道的红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热了。傅西洲的体温像一个火炉,把他整个人都烤化了,化成了一摊水,软塌塌地躺在床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傅西洲的嘴唇从他的嘴唇上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经过他的喉结,经过他的锁骨,经过他的胸口。他在许南枝的心口停了一下,嘴唇贴在那里,感受着那颗心脏的跳动。


一下一下的。


活着的。


还在跳的。


“这里,”傅西洲说,嘴唇贴着他的皮肤,声音闷闷的,“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地方。”


许南枝没有说话。他的手覆上傅西洲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了按。


窗外雨还在下。


屋里的灯还亮着。


傅西洲从许南枝的心口一路吻下去,吻过他的肋骨,吻过他的胃,吻过他的小腹。他的嘴唇每落在一个地方,就会停一秒钟,像是在和那个地方打招呼——你好吗?还疼吗?这些年辛苦你了。


许南枝的身体在他的嘴唇下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像一块被阳光晒暖了的冰,从坚硬的、锋利的、一碰就碎的状态,慢慢地变成了水,变成了柔软的、流动的、可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东西。


傅西洲抬起头的时候,许南枝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被吻得有些红肿,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淋湿了的花,湿漉漉的,软绵绵的,好看得不像话。


“许南枝。”傅西洲叫他的名字。


许南枝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曾经像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有水光在漾,不是泪,是别的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掉进去了。


“嗯。”


“我要进去了。”傅西洲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脉搏贴着脉搏。


“好。”


傅西洲进去的时候,许南枝的身体绷了一下。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傅西洲的手猛地收紧了。傅西洲停下来,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疼?”他问。


许南枝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眼眶红了,可嘴角是弯着的。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有疼,有胀,有一种被撑开的、被填满的、从里到外都被一个人占据的感觉。那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可他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傅西洲吻掉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


然后他开始动了。


很慢。


很轻。


像很多年前在天台上抱起许南枝时那样,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许南枝的手勾着他的脖子,指甲陷进他后背的皮肤里。他的身体随着傅西洲的动作微微晃动,像一艘小船在海上轻轻地摇。他的意识在那个节奏里一点一点地涣散,像是被泡在温水里的糖,一点一点地融化,融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傅西洲,只剩下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的声音。


“许南枝。”傅西洲一直在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的,像是怕他忘了自己叫什么。


许南枝没有回答。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嘴唇在动,可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些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像风穿过破损的窗户纸,呜咽着,呢喃着。


傅西洲加快的时候,许南枝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攥得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弓起来,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傅西洲……”他终于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傅西洲……我不行了……”


傅西洲没有停下来。


他低下头,咬住了许南枝的肩膀。不是用力的,只是轻轻地咬住,像是一种标记,像是一种宣告——你是我的。从十七岁那年的雨天开始,就是我的。


许南枝在那一刻到达了顶峰。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然后在一瞬间彻底松开了。他的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像是决了堤的河。他的身体在发抖,一下一下地痉挛着,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傅西洲抱住了他。


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的脸埋在许南枝的颈窝里,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感受着他的脉搏。他的身体也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满了——胸腔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装不下,满溢出来,变成了那一点细微的颤抖。


两个人在那一瞬间同时到达了。


然后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雨声,心跳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雨都小了,久到台灯的灯泡发出了细微的嗡嗡声,许南枝才动了动。他的手从傅西洲的后背上滑下来,垂在床单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软塌塌地窝在傅西洲的怀里。


“傅西洲。”


“嗯。”


“你压死我了。”


傅西洲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弯一下嘴角的、很轻很淡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那震动传到了许南枝的身体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连笑都是一起笑的。


他翻了个身,从许南枝身上翻下来,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伸过去,搭在他的腰上。许南枝也侧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动物。


“许南枝。”


“嗯。”


“你还记得你以前说过的话吗?”


“哪句?”


“你说,我在这里的时候,你的心就会跳。我不在这里的时候,它就不想跳了。”


许南枝沉默了一瞬。


“记得。”


傅西洲的手从他的腰上移到他心口,掌心贴在那里,感受着他的心跳。


“现在呢?”傅西洲问。


许南枝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台灯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两颗被擦亮了的星星。


“现在,”许南枝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你在哪里,我的心就在哪里。你不在的时候,它也会跳。因为它知道,你会回来。”


傅西洲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雨停了。


天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是黎明前的光。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这一次,他们都想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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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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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易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