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索指向醉月楼,醉月楼是一个风月场。四十年前的花魁月娘就是最后见过柏渊的人,现在在楼里当管事嬷嬷,月娘深居简出,平日基本不露面。
——
醉月楼在长街尽头,朱门紧闭,檐角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荡,显得有些凄清,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隐约有琵琶声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似怨似泣似笑语。
沈清临站在铜镜前,垂着眼,任由言谨替他挽发。言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却比平日轻了许多。他将沈清临的墨发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簪上一支银镶玉的步摇,又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一点,在他眼尾轻轻一抹。
沈清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
言谨退后一步,端详着他的脸。那双眼尾微红的眸子在烛光下笼着一层水雾,配上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弱之美的脸,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易碎的艳丽。
“好了。”言谨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低了几分,“记住,你只是进去打探消息的。一旦发现不对,立刻退出来。”
沈清临点了点头。
言谨看着沈清临,忽然又开口:“那支步摇里有我三成功力,遇到危险它会护你。”
沈清临微微一怔,伸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
“多谢师尊。”
言谨没有应声,只是看了窗外一眼。
沈清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楚允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不知站了多久。沈清临看见他的瞬间,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时,楚允的手忽然伸出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谁给你化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沈清临没有躲,只是轻声道:“我师尊。”
楚允看着他那张被胭脂染过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指尖的力道松了一瞬。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又隐入阴影之中。
“小心些。”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临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青楼的夜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笑闹声、觥筹交错声,从每一扇半掩的门里溢出来,混着脂粉气和酒气,在走廊里弥漫。沈清临低着头,跟在几个歌舞伎身后,穿过那条铺着红毯的长廊。
他穿着月白的舞衣,宽大的袖摆和腰带将他过于单薄的身形衬得更加纤细。步摇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领班的女人将他推进一间雅室,里头已经坐了几个客人,醉眼朦胧地打量着进来的歌舞伎。沈清临垂着眼,走到角落里坐下,指尖悄悄按住了袖中的符纸。
乐声起。他站起身,随着节奏舞了起来。
那舞姿是楚允逼他学的——那时楚允把他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一遍一遍地让他跳,跳错了就重来,重来,重来,直到他的脚趾磨出血,直到他再也站不起来。他恨那支舞,恨那个逼他跳舞的人,但身体却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血里。
此刻他跳着那支舞,袖摆翻飞,步摇轻颤,在烛光下像一只被线牵着的,摇摇欲坠的蝶。
舞毕,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
手腕被人握住了。那力道不轻不重,他挣不开。
“哥哥跳得真好。”楚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像蛇的信子。沈清临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再跳一遍。”楚允说。
沈清临闭上眼睛。他跳了无数遍,他不想再跳了。
“松手。”他的声音很轻。
楚允没有松。他低头,凑到沈清临耳边,近得能看清他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朱砂痣。“哥哥穿这身,真好看。”
沈清临的指尖在发抖。他咬了咬唇,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碎裂声——铜镜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走廊尽头涌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拽住他的衣襟往里拖。
楚允的手骤然收紧。但那吸力太大了,两人的身形同时一晃,被拖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楼上,另一间雅室。
言谨和白翊坐在屏风后,面前摆着一壶茶,却谁也没喝。
柏离扮作茶童,低着头站在门口,替他们把风。
月娘推门进来,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她看见屏风后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走过来,在他们对面坐下。
“白玉京的人?”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言谨点了点头。
月娘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柏渊没死。”
柏离的手猛地攥紧了茶壶的柄。
月娘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她垂下眼,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泪。"他来过这里。很多年前。他......"她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他来过我这里。"
他来过我这里。
他将我压在身下,剥开我的衣服,一点一点侵食我的身体。忏悔的话语回荡在耳边,犹如疯魔一般,我竟不知道是他做错了还是我这副身子的错。
但月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妻子柳氏知道这件事。她没有怪过我。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她偷偷来看过我,给我送了药,还替我赎了身。”
她抬起头,看着言谨:“但柏渊不知道她来过。他一直以为是我勾引了他。后来柳氏死了,他疯了似的到处找凶手,找了十几年,把仙盟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杀柳氏的人,就是他自己的心腹。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柏离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月娘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别再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再查下去,你们会越陷越深。那些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
言谨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
“白玉京最初的本心,”他的声音清冷如常,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就是匡扶世间,荡清浊恶,它存在的意义,是替冤死之人昭雪。”
嬷嬷的背影微微僵住了。
言谨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清冷,却滚烫:“沉冤终将昭于日月。我们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嬷嬷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这是后院小门的钥匙,里面有柏渊落下的东西。”
她推门,走了出去。
萧凛在后巷守着,目光散漫地落在远处的屋檐上。他在想苏河青。想他替自己换药时微凉的指尖,想他笑着说“一千年”时弯起的眉眼,想他拉钩时微微翘起的小指。半年。他等得起。但心口还是会疼,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白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萧凛,过来。”
萧凛回过神,快步走过去。白翊和柏离站在一扇小门前,门是虚掩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萧凛点头,推开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挂着纱幔,在夜风里轻轻飘荡。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一声脆响——铜镜碎裂的声音。萧凛心头一紧,正要加快脚步,面前的纱幔忽然无风自动,猛地向他扑来!
他下意识拔剑,但那纱幔不是攻击,而是——一面镜子。他从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苍白的、紧绷的。然后镜面开始碎裂,碎片朝他涌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把他拖了进去。
白翊和柏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他听见的,是柏离一声短促的惊叫。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清临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寺庙前。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寺庙的檐角挂满了蛛网,门楣上的匾额字迹模糊,只隐约能辨认出几个笔画。风穿过破败的殿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哭声,又像叹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萧凛从一片灰雾中走出来,手按在沉海剑柄上,面色警惕。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然后更多的脚步声响起——白翊护着柏离从另一侧走来,言谨的霜寂剑已经出鞘半寸。
最后出现的是楚允。他从灰雾中走出,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临身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在沈清临身侧站定。沈清临没有看他,但也没有躲开。
“都在了。”言谨的声音清冷如常,“幻境。”
白翊点了点头:“有人在操控。不止一个阵眼,我们进的应该是其中之一,能感应到有一个阵眼可能在苍山。”
雪凰一族天生能与天地之间相互感应,若修为得当还能操控万物生灵。
萧凛忽然开口:“苏师兄他们会不会——”
没有人能回答他。言谨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先进去看看。”
寺庙的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比外面更暗,只有高处几扇残破的窗漏进一线灰白的光。正中的神像已经斑驳了,看不清面目,只依稀能辨出是一个侧卧的姿态,像是在沉睡。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没有香火,没有供品,只有几块碎裂的木板散落在地上。
柏离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像的脸上,有两条暗红色的痕迹,从眼窝一直蜿蜒到下颌,像凝固的血泪。那痕迹太新了,新得像刚刚流下。
“春神。”言谨低声说。
白翊点了点头。“春神是世上第一位神。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萧凛看着那尊神像,忽然觉得心口有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像在梦里见过。
殿内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色彩已经斑驳,但依稀能看出内容。第一幅画上,一株巨树矗立在天地之间,树冠托着清气上升为天,根系坠着浊气下沉为地。第二幅画上,神木创造了人,那些人很小,小得像蚂蚁,围着神木跪拜。第三幅画上,神木隐入云层,只露出一线树冠,人们在地上仰望,眼中全是渴望。
然后是战争。壁画上的色彩骤然变得浓烈而刺目。刀兵,鲜血,倒伏的尸体。一座高塔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塔尖几乎触到了神木的根系——那是天梯。人们想窃取神木的力量。最后一幅画上,神木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白。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笔触写了几行字,墨迹已经褪色,依稀可辨:
“神木怒,升于九天之上,化为天道。择有功于人族者,擢升为神,居于天都。”
白翊看着那些壁画,轻声说:“春神是第一位神。在神木化为天道之前,他就已经存在了。”
“那他为什么在这里?”柏离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颤抖,“为什么他的神像在流血泪?”
没有人能回答她。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众人抬起头——屋顶上嵌满了人脸。
所有人同时抬头。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屋顶上,镶嵌着无数张人脸。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容扭曲,表情疯癫。它们嵌在屋顶的木板里,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因果……因果……”
“要塌了……天都要塌了……”
“神木看着你们……神木一直在看着你们……”
其中一张人脸忽然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柏离。“你父亲……你父亲来过这里……他跪在这里……他求神木原谅他……”柏离的脸色白了一瞬,但没有退后。
另一张人脸接口,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器:“原谅?他不会原谅任何人……神木不会原谅任何人……”
又一张人脸开始哭,泪水从木纹的缝隙里渗出来,滴落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没用的……没用的……查下去的人都死了……都死了……”
“闭嘴!”楚允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到底是谁,别装神弄鬼。”
那些人脸同时看向他,然后同时笑了。笑声在殿内回荡,像无数只鸟在扑棱翅膀。“你也有因果……你也逃不掉……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又把他找回来……没用的……没用的……”
一张人脸忽然凑近,几乎要贴到楚允脸上。“装神弄鬼?我们就是鬼啊……被吃掉的鬼……被献祭的鬼……被埋在血玉里的鬼……”
“一千个人……不,三千个……五千个……记不清了……好疼啊……炼成玉……好疼啊……”那张人脸开始哭,哭声尖锐刺耳。另一张人脸却笑了起来,笑得浑身发抖。“但是值得!值得!盟主说了,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天下苍生!”
“放屁!”又一张人脸吼道,“什么天下苍生!他就是个疯子!疯子!为了长生!为了成神!”
“神有什么好!”有人脸尖叫,“天都都塌了!神都死了!”
沈清临感觉到楚允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想转头去看他,但忍住了。
白翊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春神想告诉我们什么?”
那些人脸安静了一瞬。然后最靠近神像的那张人脸开口了,声音意外的平静,像一潭死水。“他什么都没想。他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你们看见的,是他死前最后一滴泪。”
“那你们为什么在这?”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那些嘈杂的呓语。“你们又想做什么,是什么”
那些人脸安静了一瞬。
然后它们齐刷刷地转向他,所有的眼睛同时睁开,所有的嘴同时开合:
“我们是你们。”
“我们是过去。”
“我们是未来。”
“我们是因果。”
“我们是这庙里供奉过的每一柱香,许过的每一个愿,流过的每一滴血泪。”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那些人脸同时尖叫起来:“要塌了!要塌了!快走!快走!”
言谨一把拉住柏离,白翊护着众人往殿外冲去。萧凛跑在最后面,经过神像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神像脸上的血泪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积满灰尘的香案上。而他心口那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冲出寺庙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天不再是灰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蓝,蓝得像最清澈的湖水,又像最遥远的梦。云层在脚下翻涌,金色的光芒从云隙间漏下来,照在一座巍峨的城墙上。那城墙太高了,高得看不见顶;太远了,远得像在天的尽头。白玉为阶,琉璃作瓦,飞檐斗拱刺破云层,沐浴在永恒的金光之中。
天都。
所有人都在壁画上见过它。但壁画上的天都太小了,小得装不下它的万分之一。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悬浮在云海之上。
但没有人。
城门洞开,街道空旷,宫殿寂静。没有人,没有神,没有任何活着的、呼吸的东西。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柏离看着那座空城,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们……都去哪儿了?”
没有人能回答她。
萧凛站在云海的边缘,看着那座金色的空城,心口那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重。他想起壁画上那些升入天都的人,想起那些被擢升为神的凡人,想起春神最后那滴血泪。他们都去哪儿了?天都为什么空了?
他忽然很想问问苏河青。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笑着看他,说别急,慢慢想,总会想明白的。但他不在。他只能自己看,自己想,自己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
“走吧。”言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这里什么都查不到了。”
众人转身,往云海深处走去。萧凛走在最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天都。金色的光芒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一个人的掌心。
他想起苏河青信里那句话——“别担心,我没事。”他信他。无论他在哪里,无论他在查什么,他都信他。就像他信自己能从寒潭里爬出来,信自己能等过这半年,信自己能站在这里,看这一场不属于任何人的空城。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走进那片灰白色的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