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8章 冬雪

白马萧萧,驶过初冬的第一场雪。


萧凛站在白玉京的山门前,为林墨言和宋云章还有苏河青送行。雪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还没来得及化,便被体温融成细小的水珠。


苏河青转头看他。少年的侧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眸中泛着一丝鎏金。


“舍不得我们?”苏河青轻声问。


萧凛没有回答。


苏河青笑了笑,伸出手,替他拂去肩上的雪。


“只是小半年,很快就过去了。”


萧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苏河青要出任务,知道这是宗门的命令,知道他没有理由留下。但他还是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


苏河青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这场初雪。


“我会给你写信的。”


萧凛抬眼看他。


苏河青弯了弯唇角:“每个月都写。”


萧凛点了点头。


“那说好了。”苏河青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


萧凛看着那根手指,愣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他的。


苏河青的手指微凉,勾住他的时候轻轻晃了晃,像某种古老的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河青笑着说。


萧凛看着他,心口那股闷劲儿好像散了一些。


“一百年太短了。”他说。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更深了。


“那就一千年。”


雪还在下。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初冬的暮色里,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根系已经缠在了一起。


——


萧凛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林墨言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萧师弟!等我们回来过年!”


宋云章坐在他身后,面色淡淡的,却在林墨言探身出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拽住了他的衣角,怕他摔下来。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马车里,林墨言缩回身子,把车帘放下来。他搓了搓手,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真冷。”


宋云章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只手炉,递过去。


林墨言接过,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一直暖到心口。


“明尘,”他笑嘻嘻地凑过去,“你怎么随身带着手炉?”


宋云章没有看他,淡淡道:“怕某人冻着。”


林墨言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心了。他往宋云章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明尘,你真好。”


宋云章的耳根又红了。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


林墨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说:“明尘,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有话想对你说。”


宋云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什么话?”


林墨言笑了笑:“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宋云章沉默了一会儿。


“随你。”


林墨言笑弯了眼。


马车在苍山山道上的分岔口停下。三人分成两组——苏河青往东,去查血玉炼制材料的真正来源;林墨言和宋云章往西,去追踪那批“石料”的最终去向。


“以清,小心点。”林墨言拍了拍苏河青的肩膀。


苏河青点头:“你们也是。”


他转身,独自踏上东去的山道。


雪越下越大,那抹青色的衣角终于消失在漫天琼芳之中。


天地惟余苍茫一片白,整个世界如堕入虚空。


——


萧凛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萧凛。”


身后传来晏无道的声音,冷硬如常。


萧凛回过神,转过身。


晏无道站在山门内,一身玄衣,面容冷峻。


“该走了。”他说。


萧凛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雪覆盖的山道。


然后他转身,跟着晏无道,往墨隐峰的方向走去。


洗心在墨隐峰的后山深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冰池。池水终年不冻,却冷得刺骨,寒气能渗透经脉,直达骨髓。在这里修炼,修为进境是平日的数倍,但痛苦也是平日的数倍。


晏无道站在池边,看着萧凛。


“脱了外袍,下去。”


萧凛没有犹豫,解下外袍,只着里衣,踏入池中。


冰冷的池水没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晏无道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沉海剑借我。”


萧凛将沉海剑递出。晏无道接过,将剑插入池心。幽蓝的剑身在冰水中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流光穿梭交织于水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沉海剑会引导你。”晏无道淡淡道,“何时你能在水中待满六个时辰,便可出关。”


他转身离去。


萧凛站在池中,感受着那股彻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每一寸经脉。


疼。


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像被人活生生剥开皮肉。


他想起了苏河青。


想起他替他换药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笑着说“一千年”时弯起的眉眼,想起他拉钩时微微翘起的小指。


他咬紧牙关,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六个时辰。


他可以的。


——西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林墨言和宋云章在山道上走了三天,终于在一处废弃的驿站落脚。驿站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堆发霉的稻草。


林墨言生了一堆火,把随身带的干粮烤了烤,递给宋云章。


宋云章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清冷的眉眼镀上一层暖色,像夕阳下的雪原。


林墨言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就算在这荒山野岭里待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明尘。”


宋云章抬眼看他。


林墨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一声尖锐的兽吼打断。


两人同时起身,手按上了剑柄。


驿站外的雪地里,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妖兽。”宋云章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墨言拔出山鬼,挡在他身前。


“你退后。”


宋云章没有退。


他拔出净尘,与林墨言并肩而立。


兽群扑了上来。


那些妖兽体型不大,却速度极快,爪牙锋利。它们的皮毛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在扑击的瞬间才能看清轮廓。


林墨言的剑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刺穿一只妖兽的要害。宋云章在他身侧,净尘剑白光如练,将那些试图从侧翼偷袭的妖兽一一斩杀。


但妖兽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像是无穷无尽。


林墨言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咬牙忍着,一剑刺穿面前那只妖兽的头颅,却被另一只从侧面扑来的妖兽咬住了手臂。


“嘶——”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妖兽斩成两半。但更多的妖兽已经扑了上来。


“林墨言!”


宋云章的声音变了调。他看见一只体型巨大的妖兽从雪地中跃起,张开血盆大口,直扑林墨言的后背!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扑过去,将林墨言推开。


净尘剑横在身前,挡住了那妖兽的利爪。但那妖兽的力道太大,他被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明尘!”林墨言冲过来,一剑刺穿那妖兽的咽喉。


妖兽轰然倒地。


但更多的妖兽还在涌来。


“走!”林墨言拉住宋云章的手,往后山跑去。


两人在山道上狂奔,身后是妖兽的嘶吼和踩踏积雪的声响。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一个山洞。洞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


林墨言把宋云章推进去,自己侧身挤了进去。


妖兽们挤不进来,只能在洞口嘶吼、抓挠。


林墨言靠着洞壁,大口喘息。他的手臂在流血,肩膀上的旧伤也裂开了,鲜血把半边衣袖染成深色。


“你受伤了。”宋云章的声音在发抖。


他撕下自己的衣摆,替林墨言包扎。手在抖,怎么都缠不紧。


林墨言握住他的手。


“别慌。”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很稳,“我没事。”


宋云章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骗人。”


林墨言笑了笑,想说什么,却被洞外一阵剧烈的撞击打断。


那些妖兽在撞洞口。


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它们会把洞口撞塌的。”宋云章的声音发紧。


林墨言咬了咬牙:“我去引开它们。”


宋云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不许去。”


林墨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恐惧。


不是对妖兽的恐惧。


是对失去他的恐惧。


林墨言的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好,”他轻声道,“我不去。”


撞击声停了。


洞口没有被撞塌,但妖兽们也没有离开。它们就守在洞口,发出低沉的嘶吼。


林墨言的脸色越来越白。失血过多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在微微发抖。


宋云章把他靠在自己肩上,用手臂环住他。


“别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和恳求,“求你了……别睡……”


林墨言靠在他肩上,努力保持清醒。


指甲嵌进肉里,留下血痕


“明尘,”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宋云章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不会。”


林墨言笑了笑:“那如果会呢?”


宋云章沉默了一瞬。


“那我陪着你。”


林墨言的睫毛颤了颤。他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模糊了。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的嘶吼声渐渐远去。


宋云章把林墨言轻轻靠在洞壁上,站起身。


“我去把那些妖兽引走。”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林墨言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墨言已经昏迷了,没有回答。


宋云章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钻出洞口。


雪还在下。


宋云章站在雪地里,握紧净尘剑。


那些妖兽还在不远处徘徊,见他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宋云章没有退。


他迎着兽群,走了过去。


净尘剑在雪光下亮得刺眼。


他没有留手。


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


那些妖兽一只接一只倒下,他的体力也在一分一秒流逝。


最后一只妖兽倒下时,宋云章已经站不住了。


他拄着剑,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息。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发间,落在他已经握不住剑的手上。


他想起林墨言说的话。


“等这次任务结束,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呢?


他好想知道。


但他可能听不到了。


宋云章倒在雪地里,意识渐渐模糊。


雪落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


——红衣人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


银色面具下的眼睛幽深如潭。


他走过去,弯腰,将宋云章抱起来。


很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像一片雪落在大地上,无声无息,无悲无喜。


他把人抱进山洞,放在林墨言身边。


然后他蹲下身,看着宋云章的脸。


雪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那清冷的眉眼和紧抿的唇。


红衣人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这个人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身体一点一点变凉。


他低下头,在宋云章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


“和之前一样。”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山洞。


雪还在下。


他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是从未来过。


——东去的路上,苏河青杀了整整一夜。


那些妖兽像是被人驱使,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的栖风藤染满了血,翠绿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最后一只妖兽倒下时,天已经亮了。


苏河青站在尸堆中,大口喘息。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他来不及休息,转身往西赶去。


他有不好的预感。


——萧凛在洗心里待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他终于能在池中待满六个时辰。


晏无道站在池边,看着他。


“可以了。”他说。


萧凛从池中走出来,浑身湿透,嘴唇发白,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师尊,”他的声音沙哑,“有师兄的消息吗?”


晏无道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萧凛接过,手指在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萧凛,这边出了点问题,可能过年才能回来。别担心,我没事。——苏河青”


萧凛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贴在胸口。


“师尊,”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我要继续闭关。”


晏无道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好。”


——山洞里,宋云章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林墨言身边,身上盖着一件暗红色的外袍。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着那件衣袍。


衣袍上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冷冽如冬夜。


他抬起头,看向洞口。


雪已经停了,阳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他低下头,轻轻靠回林墨言肩上。


管他是谁救的


活着就好。


他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这一年的冬天,很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千山过尽

封面

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