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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灯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众人便已聚在客栈大堂用膳。


柏离起得最早,已经喝完了半碗粥,正托着腮看白翊给许涧布菜。白翊夹什么许涧吃什么,面上淡淡的,却一口都没剩下。柏离看得有趣,嘴角弯弯的,被白翊发现了,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苏河青和萧凛下来时,林墨言和宋云章已经在了。林墨言正给宋云章倒茶,动作自然无比。宋云章接过茶,垂着眼抿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不知是昨夜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清临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裹着那件有些旧了的披风,步伐比平日更慢些,眼底带着一丝没睡好的倦意,但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舒展。他在苏河青身边坐下,接过递来的热粥,轻声说了句“谢谢”,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没睡好。


但苏河青注意到,他颈侧有一小片极淡的红痕,被衣领遮了大半,只露出了一点。苏河青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吃到一半,沈清临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齐的纸笺,放在桌上。


“那夜在村子里找到的,”他的声音轻轻的,“除了之前说的那些,还有几页账目。昨夜……我重新梳理了一遍,发现了一些东西。”


众人放下碗筷,凑过来看。


沈清临将纸笺一一展开,指着其中一行:“这里记着一笔账,时间是血玉现世前三个月。账目上写的是‘购石料三千方,运往岱舒宫’。”


柏离的眉头蹙了起来:“岱舒宫?”


沈清临点头,又指向另一处:“这里还有一笔,时间是血玉案发后半个月。写的是‘付清尾款,柏公亲笔’。”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柏公。”许涧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称呼,在仙盟只指一个人。”


柏渊。


前仙盟盟主,柏离的父亲。


柏离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咬了咬唇,低声道:“我爹……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也没人能回答清楚。


沈清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这回是昨夜楚允给他的那张。他没有说来源,只是将纸笺展开,推到众人面前。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血玉非玉,乃骨所化。源头不在东海,在仙盟。”


苏河青的眉头拧了起来:“骨所化?”


“人的骨。”沈清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百人,或千人。以秘法炼制,凝怨念为玉,能窥人心深处最暗的欲望。”


众人皆是一愣


“当年血玉现世,”沈清临继续道,“不是天降祥瑞,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为的就是让仙门百家自相残杀。”


白翊的耳羽猛地炸了出来。


“制造血玉的人,”许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就是仙盟内部或者跟仙盟有联系的人。而柏渊……”


他没有说下去。


柏离的手在发抖。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白翊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拢进怀里。柏离靠在他肩上,没有哭,只是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指节泛白。


“那接下来怎么办?”林墨言打破了沉默。


许涧看向沈清临:“这账目上,有没有写明石料运到岱舒宫后,存放在哪里?”


沈清临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下一行小字:“岱舒宫地下,第三层。钥匙在盟主手中。”


“可是盟主已经……”林墨言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如果柏渊没有死呢?


如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呢?


那岱舒宫地下第三层,一定藏着什么。


许涧站起身:“回岱舒宫。”


——岱舒宫。


回到岱舒宫时,已是次日午后。


柏离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她推开宫门,穿过前殿,绕过回廊,一路往深处走去。


岱舒宫地下有三层,前两层是存放卷宗和旧物的仓库,第三层……


柏离在一扇石门前停住了脚步。


那扇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有一个凹陷的手印形状。


“需要盟主的掌印才能打开。”柏离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按了上去。


门没有动。


柏离的眉头蹙起,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动。


“不对,”她低声说,“我爹说过,这扇门认血脉。我是他的女儿,应该能打开才对……”


许涧走上前,仔细查看那扇门。他的手在门缝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这扇门已经被打开过了。”他淡淡道,“而且是很久以前。有人从里面破坏锁芯,让它再也无法关闭。现在它卡死了。”


“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柏渊。


他自己封存了什么东西在地下,又自己回来,把它取走。


林墨言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他的手指触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轻轻一掀,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有密道。”


——密道很长,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


许涧走在最前面,白翊跟在后面,柏离被护在中间,然后是沈清临、苏河青、萧凛。林墨言和宋云章走在最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密道开始向上倾斜。又走了一阵,前面隐约透出一线光亮。


许涧推开头顶的盖板,率先跃了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发现自己站在岱舒宫后山的一片竹林里。


而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光秃秃的石板。石板上放着一枚玉佩,成色极好,通体无瑕,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柏离看见那枚玉佩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我爹的。”她的声音发颤,“他从不离身……”


白翊走上前,蹲下身查看那枚玉佩。他翻到背面,指尖触到一行极细的小字。


“吾妻柳氏之墓。”


柏离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柳氏。她的母亲。在她三岁时便已过世。


“他把娘亲葬在这里……”柏离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他到底是死了,还是……”


没有人能回答她。


苏河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座坟茔。他的手指在泥土上轻轻拂过,忽然停住。


“这坟被人动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最近几个月的事。”


白翊的耳羽猛地竖起。


许涧的目光扫过四周,忽然拔剑。


“出来。”


竹林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暗红色的衣袍,银制的面具,在竹影间格外刺目。


柏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被白翊护在身后。


红衣人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许涧的剑尖直指他的咽喉:“你是谁?”


红衣人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许涧,落在柏离身上。


“你爹,”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死。”


柏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哪儿?”


红衣人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别再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痛苦。”


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之中。


柏离想追上去,被白翊一把拉住。


“别追。”


柏离挣扎了两下,终于放弃了。她站在竹林里,看着那片暗红色的衣角消失在视野尽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瞒我?我爹到底做了什么?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许涧收剑入鞘,沉默地看着那片竹林。


白翊轻轻抱住柏离,把她拢进怀里。


“不管他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温柔且坚定,“你是你。你不是他。”


柏离埋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回白玉京的路上,众人都很沉默。


柏离靠在马车里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白翊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叹了口气。


许涧坐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


“会查清楚的。”他低声说。


白翊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林墨言和宋云章坐在马车另一侧。林墨言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在想什么。宋云章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林墨言回过头。


宋云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垂着眼。


林墨言看着他那副模样,唇角弯了弯。他伸出手,把那只微凉的手握进掌心。


苏河青和萧凛坐在最后面。萧凛靠着车壁,已经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苏河青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笑了笑,伸手把他的脑袋扶到自己肩上。


萧凛动了动,没有醒,只是往他肩上靠了靠,睡得更沉了。


沈清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裹着那件旧披风,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山影。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缩了缩脖子,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些。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把一包热乎乎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沈清临低头一看,是一包糖炒栗子。


他回过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


楚允不知什么时候上了马车,就坐在他身后。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衣,脸上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吃。”他低声道。


沈清临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他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又剥了一颗,递给楚允。


楚允低头看了那颗栗子一眼,张嘴咬住。


他的唇碰到沈清临的指尖,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


沈清临的耳根红了一瞬,收回手,继续剥栗子。


楚允看着他,唇角弯了弯。


车声辚辚,驶过山道。


秋末的风吹过,带着一丝初冬的寒意。


但车里很暖。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盏小小的河灯,在轻轻地、轻轻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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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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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