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客栈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走廊尽头还亮着两盏昏黄的灯笼,在秋末的夜风里轻轻摇晃。
八个人,五间房。
这已经是小镇上最大的客栈了,但游灯节的客流实在太多,能挤出五间已是万幸。掌柜的连连道歉,许涧只是淡淡摆了摆手,付了房钱。
房间怎么分,倒成了个小问题。
最后是白翊拍板的:许涧和白翊一间,苏河青和萧凛一间,林墨言和宋云章一间,沈清临单独一间,柏离单独一间。
“我和成峰住一起。”白翊说得自然,耳羽轻轻晃了晃,“明尘和隐川住一间,你们年轻人正好说说话。听阑身子弱,需要安静休息,自己一间。柏离也是小姑娘家,自己一间方便。”
没有人提出异议。
只是宋云章的耳根悄悄红了,林墨言的眼睛亮了一亮。
——
林墨言和宋云章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推开窗能看见后院那棵老槐树。
宋云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林墨言洗漱完出来,就看见他那个背影——白衣如雪,墨发披散,月光穿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明尘。”
宋云章回过头。
林墨言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睡不着?”
宋云章点了点头。
林墨言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云章侧过头看他。
林墨言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远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从前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死了。他一个人流浪,后来被一群人抓走——因为他们发现,这个小孩的体质很特殊,可以当做人炉。”
宋云章的眉头微微蹙起。
人炉。
那是仙门最不齿的勾当——将体质特殊的人囚禁起来,日复一日地抽取灵力,直到油尽灯枯。至多三年,那些人就会死,死时瘦的只剩皮包骨头。
林墨言继续道:“那些人把他关起来,每天取他的血,用他的灵力修炼。小孩逃了很多次,每次都被抓回去,每次都被打得更狠。”
“后来呢?”宋云章的声音轻轻的。
“后来,”林墨言顿了顿,“他终于逃出来了。跑到一座破庙里,又冷又饿,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
“然后呢?”
“然后……”林墨言的唇角弯了弯,“有个白衣人路过,给了他一碗粥,还有一件衣服。那个白衣人很温柔,还问他疼不疼。小孩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人,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墨言望着窗外的星星,续续道:“那时候,小孩觉得那白衣人就像话本里走出来的神仙。”
宋云章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林墨言的侧脸上。
“后来那个白衣人和他的师尊一起走了。”林墨言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孩想追上去,但他太累了,追不动。他只能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夜风吹过,带来几片落叶,漫山的红枫被夜露染的深红,万籁俱寂。江边只余几盏油豆大的渔灯,偶尔有几只夜鸟掠过。
宋云章看着林墨言,忽然问:“那个小孩后来怎么样了?”
林墨言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温柔,心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林墨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后来啊,”他轻声道,“他活下来了。好好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还凑合的人。”
宋云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落在林墨言的脸上,照出他那张俊朗的眉眼——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此刻却透着一丝少见的安静。
宋云章忽然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俊美,而是一种让人看着就觉得安心的好看。
鸦色的长发垂落肩头,桃花眼微微眯起。
他一直看着林墨言,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对方也正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林墨言忽然凑近了一点,近得能看清他眸中的自己。
“明尘,”他轻声问,“你在看我?”
宋云章的耳尖又红了。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没有。”
林墨言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收回身子,靠在窗框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明尘,”他的声音轻轻的,“谢谢你听我讲故事。”
宋云章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也很轻:
“那个小孩……是你吧。”
林墨言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头,对上宋云章的目光。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林墨言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感动。
“被你看出来了。”他说。
宋云章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有些凉,却很稳。
林墨言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反手握紧,把那微凉的指尖拢进掌心。
“明尘。”他轻声唤他。
宋云章抬眼看他。
林墨言看着他,一字一句:“谢谢。”
谢谢你给我的那一碗粥。
谢谢你出现在我最绝望的时候。
谢谢你,让我活下去。
宋云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将林墨言的手拢在掌心。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叠着手,看着窗外的月亮。
不知过了多久,宋云章轻轻打了个哈欠。
林墨言转头看他,弯了弯唇角:“困了?”
宋云章点了点头。
林墨言站起身,拉着他的手往床边走。
“那睡吧。”
两人和衣躺下,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那半尺的距离变成了三寸。
又过了一会儿,三寸变成了一寸。
林墨言侧过身,看着身边人的睡颜。月光落在宋云章的脸上,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绵长。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替他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明尘真好看啊。
他想。
然后他闭上眼睛,唇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
——
另一间房里,沈清临也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披风,趴在案前,望着窗外的星星。
夜很深了,客栈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他喜欢这种安静,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看星星。
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轻轻吹进来,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他把披风裹紧了些,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天边那颗最亮的星。
那颗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轻轻笑了笑,对着那颗星小声说:“你好呀。”
那颗星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还是觉得开心。
忽然,窗户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临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已经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腰。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
下一秒,他的腰被抵在了案沿上。
“楚……”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楚允的吻落下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少年特有的滚烫。
沈清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挣扎。
那个吻不长,却让他的呼吸乱了节奏。
楚允终于松开他,却没有退开,而是就那样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沈清临的脸上,照出他微红的眼角和微微发烫的脸颊。他的唇被吻得有些红肿,在月光下泛着水润的光。
楚允看着他那副模样,眼底的暗流似乎淡了一些。
“一个人看星星?”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不冷?”
沈清临轻轻摇了摇头。
楚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探了探他的脸颊。
“脸这么凉,还说不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嫌弃,但手却没有收回,而是顺势揽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沈清临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轻轻闭上了眼睛。
楚允抱着他,走到床边,把他塞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他伸出手,把沈清临捞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睡吧。”他的声音闷闷的,“再看星星明天该着凉了。”
沈清临窝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只猫在撒娇。
楚允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
沈清临的身子微微一颤,往他怀里缩了缩。
楚允弯了弯唇角,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晚安,哥哥。”
沈清临的睫毛颤了颤,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晚安。”
窗外,星星还在闪。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
这一夜,很暖。
——
另一间房里,许涧和白翊也已经躺下了。
白翊靠在许涧怀里,耳羽轻轻垂着,整个人像一只餍足的雀儿。
许涧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发丝,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
“成峰。”白翊轻声唤他。
许涧低头看他。
白翊抬起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吻。
“睡吧。”
许涧的唇角微微弯了一瞬,低头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嗯。”
——
苏河青和萧凛的房间里,苏河青已经睡着了。
萧凛侧躺着,看着他的睡颜。月光落在苏河青的脸上,那双素来含笑的眸子此刻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师兄,岁岁长宁。”他无声地说。
——
柏离的房间里,小姑娘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床头放着一盏小小的河灯,里面写着的那行字,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
“愿爹娘在天上好好的。”
窗外,月光如水。
月光静静地洒落,将这一切,都温柔地收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