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调查陷入了诡异的僵局。
每一次他们以为找到了突破口,那条线索就会莫名其妙地断掉。每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不是已经死了,就是在他们赶到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就连那些尘封多年的卷宗,也像是被人提前动过手脚,关键的几页不翼而飞。
许涧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白翊的耳羽时不时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
林墨言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却每日跟着四处奔波,宋云章劝不住,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林墨言总跟宋云章说他没事,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藏着越来越深的担忧。
苏河青和萧凛负责梳理那些残缺的卷宗,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当年的真相。萧凛依旧话不多,但每次苏河青累的打哈欠的时候,他就会递上一杯热茶,然后默默坐到他身边。
只有沈清临,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
第五天夜里,众人聚在岱舒宫的议事厅里。
案上摊着那些卷宗和这几日收集到的零散线索,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又断了。”林墨言靠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那个当年负责押送血玉的仙盟执事,咱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三天。邻里说是突发急病,但你们看这个——”
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画着那人的尸检草图。苏河青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蹙起:“这不是急病。这是中了某种慢性的毒,发作时间被人精确控制在咱们到达之前。”
白翊轻声道:“有人不想让我们查到任何东西。”
许涧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一下一下。
嗒。
嗒。
嗒。
沉默在议事厅里蔓延。
就在这时,沈清临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裹着那件有些旧了的披风,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一丝少见的坚定。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大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每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沈清临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烧焦的木牌和几片破碎的纸张,放在案上。
“这是前几日夜裏,我去那个村子找到的。”
白翊微微一怔,随即想起那晚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许涧轻轻按住了手。
沈清临继续道:“那晚我遇上了那个红衣人,和他交了手。”
“什么?”林墨言猛地坐直,“你一个人?那个红衣人?交手?”
宋云章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打断。
沈清临微微颔首,将当晚的事简略说了一遍——缠斗,体力不支,阴影中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他说到“阴影中的人”时,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某处,又收了回来。
“后来我继续查那个村子,找到了这些。”他指着那几片破碎的纸张,“上面记录着一些账目,提到了血玉的交易,还有……参与者名单。”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柏渊的名字,在名单上出现了很多次。”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柏渊。
前仙盟盟主。
那个“遇刺身亡”、留下一个十四岁女儿的人。
许涧的眉头拧紧了:“你是说……”
“柏渊可能没有死。”沈清临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而且,他很可能是血玉案的参与者之一。那个‘遇刺’的局,也许是他自己布的。”
白翊的脸色微微发白:“那柏离……”
“柏离不知道。”沈清临摇头,“我看过她的反应,她是真的以为父亲死了。她那些话……是真心话。”
林墨言靠回椅背,喃喃道:“所以咱们这些天碰的壁,可能都是他在背后搞鬼?”
许涧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几片破碎的纸张,就着烛火细细看了一遍。他的面色越来越沉,沉的能滴出水来。
“这些线索,足够让宗主提请仙盟重审此案。”他将纸张放下,看向沈清临,“但你冒的风险太大了。那个红衣人……”
“他不会再动我。”沈清临轻声道。
许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沈清临没有解释。
白翊轻轻握了握许涧的手,低声道:“先不说这个。听阑,这些东西,你确定是真的?”
沈清临点头:“我确定。那个村子是当年血玉案的源头,这些账目是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埋了很多年。造假的人没必要把东西埋在那里。”
白翊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心疼,“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
沈清临垂下眼,轻声道:“让白师叔担心了。”
白翊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又是一瞬的沉默。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柏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买回来的点心,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鲜活气:“你们别整天愁眉苦脸的了!今天可是游灯节,外面热闹得很,出去逛逛吧!”
众人面面相觑。
游灯节?
“对呀!”柏离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的,“秋末冬初的第一个节日,家家户户都要放河灯祈愿的!街上还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比闷在这里强多了!”
许涧沉默了一瞬,看向白翊。
白翊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去吧。查了这么久,也该歇一歇。”
林墨言第一个跳起来:“走走走!我要去尝尝这里的特色!”
宋云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却也跟着站了起来。
苏河青放下手中的记录,看向萧凛。萧凛点了点头,也站起身。
沈清临依旧坐在角落里,似乎没有动的意思。
柏离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沈师兄,你也去!你整天闷着,都快闷出病来了!”
沈清临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轻轻点了点头。
——
游灯节。
这是当地特有的节日,每年秋末冬初,家家户户都会扎起彩灯挂在门前,入夜后还会放河灯祈福。此刻虽然还是白天,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卖灯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孩童们举着小兔子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白翊和许涧走在队伍中间,白翊手里也提着一盏灯,是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温柔。许涧走在他身侧,目光虽冷,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
柏离跑在最前面,一会儿看看这个摊,一会儿摸摸那个灯,像只出了笼的小雀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十四岁的少女,哪怕背负着父亲的死和重担,在这样的节日里,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孩子心性。
“许师叔!白师叔!你们快来看,这个灯会转的!”
许涧淡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白翊笑着走过去,陪她一起看。
一行人逛着逛着,走到一处书摊前。
“——话说那净屯教创始人,本是山中一介樵夫,因机缘巧合得了一本天书,从此开宗立派,惩恶扬善!那些作恶的乡绅,欺压百姓的官吏,都被他一一铲除,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说书先生说得唾沫横飞,周围听的人却神色各异。有人听得入神,有人蹙着眉,有人窃窃私语。
柏离好奇地凑过去听,听了几句,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说书先生继续道:“这净世教啊,最恨的就是男婴。说是男婴生来带着孽障,是一切罪恶的根源,必须除去才能保一方平安。于是那些年,多少男婴被……”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做出一个神秘的表情:“被献祭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惊呼。
柏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说书先生又道:“还有那吃人的习俗——当然,不是随便吃,只吃那些罪大恶极之人的肉,说是能以恶制恶,净化他们的灵魂……”
“放屁!”
一声清脆的怒喝打断了说书先生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少女站在人群外,满脸怒容,正是柏离。
“你说的这是什么狗屁东西?!”柏离气得脸都红了,“惩恶扬善?杀男婴?吃人?这叫惩恶扬善?这叫邪教!是疯子!是畜生!”
说书先生被她骂得一愣,随即脸上有些挂不住:“这位小姑娘,我讲的是书里的故事,你听不懂就别乱说……”
“我听得懂!”柏离上前一步,指着他手里的书,“你这书里写的,什么‘净化灵魂’‘以恶制恶’,全是放屁!杀婴就是杀婴,吃人就是吃人,披什么仁义的外衣?!”
周围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小姑娘说得也有道理……”
“那书我翻过,确实写得邪乎……”
“说什么惩恶扬善,我怎么看着像夸那邪教呢?”
说书先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林墨言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书,眉头也皱了起来。书名叫《天书奇谭》,封面画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刀,背景是熊熊烈火。
他翻了翻,里面写的确实如说书先生所说,明面上是讲故事,实际上处处在为那邪教开脱。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以杀止杀”“净化世间”之类的论调,写得隐晦,但用心一看,就知道在宣扬什么。
“这书谁写的?”林墨言问摊主。
摊主赔着笑:“这个……小的也不知道,是上面发下来卖的,说是时下最火的书……”
宋云章也接过书翻了几页,眉头微蹙,淡淡道:“文笔不错,用心极坏。”
白翊叹了口气,轻声道:“这些年,总有些这样的东西流出来。明面上是故事,暗地里在蛊惑人心。”
许涧冷冷道:“蛊惑人心的东西,就该烧了。”
柏离还在气头上,冲着说书先生道:“你讲这种东西,就不怕遭报应?那些被杀的男婴,那些被吃的无辜人,你当他们是故事里的点缀吗?!”
说书先生被她骂得脸色发白,嗫嚅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收起书,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群众也渐渐散去,只是那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那书我也看过,确实邪乎……”
“就是,说什么惩恶扬善,我看是教人作恶……”
“这年头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有……”
柏离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显然还没消气。
白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好了,别气了。”
柏离抬起头,眼眶有些红:“白师叔,我就是不懂,为什么有人要写这种东西?那些被杀的男婴,那些被吃的无辜人,他们也是人啊,凭什么被当成故事里的‘恶’来净化?”
白翊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因为有些人,把恶当成了信仰。”
——
书摊的小插曲过去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河岸边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河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无数盏花灯在河上飘荡,汇成星河。
白翊买了一盏莲花形状的灯,又给许涧也买了一盏。许涧接过,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侧,陪他一起蹲在河边。
白翊闭上眼睛,把花灯轻轻放进水里。那盏灯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慢慢飘向远方。
许涧侧头看他。烛光映在白翊的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那双闭着的眼睛微微颤动。
他收回目光,也把手里的花灯放了下去。
没写愿望。
他的愿望,都在身边。
林墨言和宋云章蹲在不远处。林墨言拿着笔,在灯上认认真真地写字,写完还吹了吹,生怕墨没干。
宋云章瞥了一眼,只看见“岁岁平安”“万事如意”之类的寻常话,还有一个字迹潦草得看不清的,好像是“明尘”两个字?
他移开了目光。
林墨言放下笔,凑过来看他写什么。
宋云章抬手挡住,冷冷道:“不许看。”
林墨言眨眨眼:“看一眼嘛。”
“不许。”
“就看一眼。”
“……”
宋云章最终没挡住,被林墨言偷瞄到了几个字。
“愿君……”林墨言念出来,“愿君什么?”
宋云章面无表情地把花灯放进水里,装作没听见。
林墨言看着那盏灯飘远,嘴角弯了弯,没再追问。
苏河青和萧凛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蹲下。
苏河青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在灯上写:
“一愿山川四海昌平。”
“二愿万家灯火长明。”
他写完这两行,笔尖顿了顿,看着剩下的空白,忽然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侧头看向萧凛,把笔递过去:“你来写。”
萧凛愣了愣:“我?”
苏河青弯着眼睛笑:“嗯,第三个愿望,你来写。”
萧凛接过笔,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上那两行工整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
“三愿我所爱岁岁长宁。”
字迹有些歪,但很认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正对上苏河青的目光。
那双含笑的眸子此刻微微睁大,里面倒映着灯火,和他的影子。
苏河青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我所爱”……是谁?
他没有问。
但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
萧凛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移开目光,把花灯放进水里。那盏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飘远,带着那三行字迹,飘向看不见的远方。
苏河青看着那盏灯,唇角弯了弯。
“写得好。”他轻声说。
萧凛没有看他,耳根却红了。
——
沈清临蹲在河岸边,一个人。
他手里也有一盏灯,却迟迟没有放下。
他低头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上那一片空白,不知在想什么。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笑语声隐约传来。他听见白翊温柔的笑,听见林墨言咋咋呼呼的声音,听见苏河青轻声细语地和萧凛说着什么。
都很热闹。
都和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在灯上写了一个字。
“允。”
就一个字。
他把灯放进水里,看着它慢慢飘远。那盏灯混在无数花灯之中,很快就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但他想,万一能呢。
——
柏离挑了盏可爱的兔子灯,蹲在河岸边。用竹笔轻轻的写,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了。
她也放了灯,闭着眼,双手合十。
她在心里默念着:爹,娘,你们不在,小离也能自己好好的啦,小离能照顾好自己,岱舒宫和白玉京的师兄们对我很好很好……
河面上汇满了灯,灯载着人们的愿望向远处飘。
人总有一个执念相思。
如果不能实现,便将这些情感寄托外物。
来用一生煎一颗红豆。
——
河灯飘远,夜色渐深。
一行人慢慢往回走。
林墨言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他肩上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这会儿正盯着一只兔子灯看得入神。
宋云章走在他身侧,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肩上,眼底藏着担忧。
苏河青和萧凛并肩走在后面,手里各自提着一盏灯——是萧凛买的,非要给苏河青也买一盏。苏河青看着手里那盏画着竹叶的灯,唇角弯弯,眉眼温柔。
萧凛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目光。
沈清临一个人走在后面。
他没有买什么东西,只是慢慢地走着,看着那些摇曳的灯火和穿梭的人流。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允站在一个摊位前,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的侧脸被灯笼映得忽明忽暗,俊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冷。
沈清临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楚允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沈清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楚允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清临看见了。
他看见楚允向他走来。
一步一步,穿过那些穿梭的人流,走到他面前。
“发什么呆?”楚允低头看他,声音低低的。
沈清临垂下眼,没有说话。
楚允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东西。
沈清临愣了愣,下意识嚼了嚼。
甜的。
是糖。
他抬起头,看着楚允。
楚允已经收回手,双手抱胸,淡淡道:“买多了,吃不完。”
沈清临含着那颗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谢谢。”
楚允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替他拢了拢那件有些松散的披风。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沈清临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两人就那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