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街巷,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
众人查了好几天,唯一的线索也断了。
沈清临从客栈后门走出时,正遇上白翊在廊下收晾晒的药材。白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温柔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听阑?这么晚了还出去?”
沈清临脚步顿了顿,轻声道:“想去白天那个村子再看看。有些……没想通的地方。”
白翊微微蹙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早些回来。明日还要赶路。”
沈清临点了点头,裹紧身上的披风,消失在夜色之中。
白翊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心事越来越重了。
——
沈清临走在通往村子的山道上。
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走得不快,却也不慢,脚步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立着一个人影。
暗红色的衣袍,银制的面具,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沈清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那晚刺杀柏离的红衣人。
“白玉京的小东西。”那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不怕遇到危险?”
声音竟有一丝熟悉。
沈清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手按上了腰间的符纸。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瞬,那人动了。
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剑光直取沈清临咽喉!
沈清临身形急退,同时数道符纸飞出,在空中炸开一团团灵光!那些灵光化作一道道屏障,挡在两人之间。
但那人太快了。
剑光撕裂屏障,直逼面门!
沈清临侧身避开,袖中滑出一柄短剑,格挡住那人的剑锋。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的身形飘退,落在一丈之外。
那人的剑又到了。
沈清临没有再退。
他的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清冷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封住那人的攻势。他的剑法不似言谨那般凌厉冷冽,也不似迟谦玉那般飘逸出尘,而是一种独特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温柔中带着坚韧,清冷中淬着锋芒。
那人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那两人的徒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难怪。”
沈清临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出剑。
两人在夜色中缠斗起来。
剑光交织,身影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沈清临的剑法确实不落下风。他从小跟着言谨和迟谦玉修行,那两位是仙门大宗师级别的存在,能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的体力。
从小身子骨就弱,这些年虽被言谨和迟谦玉精心调养,底子还是比常人差一截。平日里看不出来,但一旦陷入持久战,这个短板就会暴露。
缠斗了近百招后,沈清临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剑依旧稳,但步伐已经有些飘了。
那人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的攻势越发凌厉,一剑快过一剑,逼得沈清临连连后退。
又是一剑刺来,沈清临勉强格开,身形踉跄了一下。
那人抓住这个机会,剑锋一转,直取他心口!
沈清临瞳孔骤缩,避无可避——
“铮!”
一道乌光破空而来,精准地击在那人的剑身上!
剑锋偏了半寸,贴着沈清临的衣襟掠过。
那人的身形一顿,看向那道乌光飞来的方向。
那是一柄飞镖,通体漆黑,此刻正钉在三步外的树干上,尾羽还在轻轻颤动。
夜色的阴影中,立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和一双眼底翻涌着暗流的眸子。
“他是我的人。”
那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低沉,冷冽。
沈清临的心猛地漏了一拍。
那声音……
那人看着阴影中的身影,沉默了一瞬。
“是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罢了。”
他收剑入鞘,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来得突然,去得更突然。
山道上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沈清临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握着短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有回头看向那片阴影。
他不敢看。
他知道那是谁。
那道身影在阴影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一个字。
沈清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
村子很静,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清临走在废墟之间,借着微弱的月光,一寸一寸地搜寻。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这里藏着什么。
一处倒塌的屋舍下,他发现了半块被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血玉并非不是好东西,只要用的好,对她有奇效”
——柏渊
沈清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柏渊的字迹错不了。
但这东西的新旧看起来像是的,并不像十五年前的东西
他将木牌收入怀中,又在附近搜寻了一会儿,找到几片破碎的纸张。上面记录着一些账目似的东西,隐约提到了“血玉”“交易”“参与者”之类的字眼。
而参与者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柏渊。
前仙盟盟主。
那个“遇刺身亡”的人。
沈清临看着那几个字,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柏渊没有死……
如果他是血玉案的参与者……
那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纸张仔细收好,转身往回走。
——
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
白翊果然还没睡,坐在廊下等他。见他回来,那双温柔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随即又蹙起眉。
“怎么去了这么久?”白翊站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脸色这么差,遇上什么事了?”
沈清临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就是……走累了。”
白翊看着他,显然不太信,但没有追问。只是絮絮叨叨地叮嘱:“快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你这孩子,身子骨本来就弱,大半夜往外跑,万一……”
沈清临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白翊唠叨了好一会儿,才放他离开。
沈清临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窗边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那人的侧脸上,勾勒出俊美却阴鸷的轮廓。
楚允。
沈清临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想退出去,但那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
楚允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沈清临往后退,后背抵上了门。
楚允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翻涌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恨意、疯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什么。
沈清临垂下眼,不敢看他。
他的睫毛在轻轻颤抖,指尖攥紧了披风的边缘。
“跑什么?”楚允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见我就跑?”
沈清临没有说话。
楚允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此刻蓄满了水汽,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楚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忽然一阵烦躁。
“对不起。”
沈清临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一声叹息。
楚允的手指微微一顿。
“什么?”
沈清临看着他,那双眸子里的水汽终于凝成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事……对不起。”
楚允看着他,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含泪的眸子,看着那张苍白的、带着病弱之美的脸,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唇。
他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床边。
“过来。”
沈清临站在原地,没有动。
楚允回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危险:“要我过去抱你?”
沈清临的身形颤了颤,终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僵硬的走到床边。
楚允在床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清临在他身边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楚允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腰。
那只手堪堪环住他的腰,轻轻一收,便将他整个人带进怀里。
沈清临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他靠在楚允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楚允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过了很久,沈清临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噎。
楚允低头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沈清临抬起眼,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落在楚允脸上,那俊美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特有的锐利,但此刻抱着他的姿势,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楚允。”沈清临轻声唤他。
楚允低头看他。
沈清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
楚允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
两人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照进窗棂,洒下一地清辉,给世间万物一切附上了一层纱。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靠在楚允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地的猫,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舒服的哼唧。
楚允的唇角微微弯了一瞬。
他低头,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落下一个轻吻。
手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
沈清临的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却没有躲。
楚允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那抹阴鸷似乎淡了一些。
“那个村子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去查的那条线,是对的。”
沈清临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
楚允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淡淡道:“柏渊没死。”
沈清临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楚允低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我有我的消息来源。”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个红衣人,你暂时不用管他。他不会再动你。”
沈清临看着他,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楚允没有给他问的机会。
他松开手,站起身。
“走了。”他淡淡道,“你自己小心。”
沈清临下意识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
楚允脚步一顿,低头看他。
沈清临对上他的目光,那眸子里的水汽还没干透,此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楚允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口忽然一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难得带着一丝温和,“我走了。”
他抽回袖口,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清临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落在床上,落在他的身上,也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唇角上。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腰侧——那里还残留着楚允碰过的触感。
有点疼。
有点痒。
又有点……暖。
他蜷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上有楚允残留的气息,淡淡的,却让人莫名安心。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