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的门是开着的。没有人守卫,没有禁制,甚至没有风——门就那样敞着,没有一点防卫。
众人踏入城门时,脚下的白玉石阶忽然亮了一瞬。那光芒极淡,像沉睡了千万年的人一瞬的苏醒,又沉沉睡去。街道空旷,两旁的殿宇楼阁静默矗立,栉比鳞次。琉璃瓦在金色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去还会归来。
但是永远不会了。
茶盏里还装着茶水,清冽的泉水将碧绿的茶叶烫开。桌上还摆着书和点心,风穿过长廊,穿过时光好似回到当年。
柏离走在白翊身侧,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环顾四周,忽然轻声说:“这里好安静啊。”白翊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
萧凛走在最后面,目光扫过那些空荡荡的街巷。天都比白玉京更恢宏,更古老,也更孤独。他想起洗心——那里的水也是这般,冷得没有温度,安静得只有带着念想的自己。
前方忽然有人影一闪。言谨的霜寂剑出鞘半寸,众人脚步皆是一顿。那人影从街角转出来,步伐不疾不徐,穿着一身玄色长袍,面容模糊,身形却让人莫名觉得熟悉。柏离的瞳孔骤然收缩——“爹?”
那人影没有回应,径直向前走去,穿过街道,穿过广场,往一座巍峨的宫殿而去。柏离想追上去,被白翊一把拉住。“不是真人。”白翊的声音压得很低,“是幻影。残留的……记忆。”
残留了不知多少年和真假的记忆。
众人循着那道幻影,走进宫殿。殿内比外面更加空旷,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只有正中央一座巨大的莲台,莲瓣层层叠叠,通体莹白,泛着淡淡的柔光。莲台上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那是一位神,不是活在神话里的而是一位鲜活的神。
春神。他侧卧在莲台上,一手支颐,墨发如瀑般垂落,几乎要触到地面。他的面容看不清,像隔着一层薄雾,又像隔着千万年的时光。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威严,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他歪着头,看着莲台下跪着的那个人。
柏渊或者说一个很像年轻了许多的柏渊的人,跪在莲台下,身体微微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神君……”柏渊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意,“我罪孽深重,恳请神君……”
春神没有说话,依旧歪着头看他。他的脚踝从衣摆下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系着一根红绳,绳末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铃铛声音脆响,清凌凌的,像冰棱落在玉盘上。
柏渊说了很多。他的嘴唇翕动,面色时而狰狞,时而痛苦,双手时而紧握成拳,时而摊开向上,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辩解。春神始终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脚踝上的铃铛轻轻晃着,一下,又一下。
然后柏渊动了。他猛地从地上跃起,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那匕首通体漆黑,刃口泛着幽绿的光,淬了毒,也淬了某种更恶毒的东西。春神没有躲。匕首没入他的心口,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困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踩它。
他的身体晃了晃,从莲台上跌落。衣袂翻飞间,那根红绳从脚踝滑落,银铃又发出一声脆响——“叮”。很短,很轻,像一声来不及说完的话。
一只手接住了他。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节处覆有薄茧。
不知从何而来,不知何时出现,就那么稳稳地接住了他。铠甲冰冷,手臂却滚烫。
春神在那人怀里蹭了蹭,像一只倦懒的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轻快,带了一丝小小的委屈:“你又来接我啦。”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整个人拢进怀里。春神伸出手,懒懒地勾住他垂落在肩侧的一缕墨发,在指尖绕了绕,又绕了绕,玩得不亦乐乎。
那人低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温柔,没有缱绻,只有一种沉沉的,看不懂的目光。他抬起眼,睨了莲台上的柏渊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不经意间扫过一粒尘埃。
但柏渊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咽喉,但他没有退,催动全身灵力,再次刺下——
一只手挡在了匕首前。
春神轻轻挡住了那道即将出手的灵力。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拂去桌上的灰尘,但那道足以摧毁一座城池的灵力,就在他掌心无声湮灭。
“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柏渊愣住。
春神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淡淡的、好奇的,像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追求长生,有什么意义呢?看着身边一个个至亲好友死去,看着变强的仙盟欺压百姓——看着那些你曾经想保护的人,一个一个被你亲手毁掉——有什么意思呢?”
柏渊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神收回目光,又看向那人。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那人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往殿外走去。春神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的声音从那人的衣领里传出来,像在嘀咕,又像在抱怨:“这人好奇怪。”
抱着他的人没有应声,但脚步似乎快了一些。
春神又嘀咕了一句:“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跑来跟我忏悔,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他倒先急了。”他顿了顿,把脸从那人颈窝里抬起来,歪着头想了想,“他是不是觉得我会原谅他?我为什么要原谅他?我又不认识他。”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似乎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宠溺。
春神弯了弯唇角,把脸又埋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得像梦呓:“长生就是为了和重要的人在一起啊。”
那人脚步顿了一下。
春神没有察觉,继续窝在他怀里,手指懒懒地卷着他的头发。“不然谁要长生。一个人活着,多没意思。”
那人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发顶,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白翊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之中,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那故事是许涧讲给他听的。那时他们刚刚在一起,他窝在许涧怀里,听他说那些仙门旧事、上古传说。许涧的声音很淡,像从故纸堆中无意拾起的一片渺远的的碎片。
“春神是世界上第一位神。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也没人知道他在神木化为天道之前做了什么。只知道他很喜欢人间,常常化作凡人,在人间游荡。”
“第一次相遇时,春神遇上了一伙歹人,那将军救了他,春神便时时跟着他,后来他们成了挚友,游遍了山川湖海。”
“有一年,人间起了战乱。春神下界路过一座城池时,又遇到了那个的将军。那将军还是很年轻,很倔,明明已经弹尽粮绝,明明知道守不住,还是不肯退。春神觉得他更有趣了,在城墙上坐了一夜,看他调兵遣将,看他鼓舞士气,看他一个人在城头站了一整夜,迎着北风。”
“后来城破了。将军战死,春神找到他的尸体,把他葬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他曾守护的城池。春神在坟前坐了很久,久到春天来了。”
久到苍白广袤的雪原生出第一抹绿。
久到沧海干涸,桑田葱笼。
久到日月星辰失了颜色。
“春神后来便踏遍三界,寻找他的转世。一世又一世,将军每一世都是将军,每一世都战死沙场。春神每一世都找到他,每一世都送他最后一程。”
“后来有一世,将军成了修士。他的天赋极高,修为进境极快,一路杀伐果断,踏着尸山血海登上了仙门之巅。他的煞气太重了,重到天道都不愿接纳他。春神就跪在天道面前,跪了三天三夜,与他争论——这样一个人,一生杀伐,一生果断,一生孤独,凭什么不能成神?”
天道沉默了很久,说:“他杀孽太重。”
春神说:“他杀的是该杀之人。”
天道说:“因果未消。”
春神说:“那我替他消。”
天道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应允。将军成为神的那一天,天道赐予他生杀予夺的权利,封号九渊。九渊上神,掌三界刑罚,镇八方邪祟。
从此以后,春神再也不用去找他的转世了。因为他就守在身边,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白翊说完,殿内安静了很久。
柏离第一个开口,声音很小:“所以春神一直在找的那个将军……就是九渊上神?”
白翊点了点头。
“那九渊上神……”柏离咬了咬唇,“就是刚才那个?”
“应该是。”
“走吧。”言谨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往天都深处看看。”
众人沿着街道继续前行。萧凛走在最后面,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门。金色的光芒从门内涌出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一个人的掌心。他想起苏河青。
他转过身,跟着众人,走进天都更深的寂静里。
——
蝴蝶穿过梦境,翅膀翕动的瞬间,曾有一人对另一人许下承诺。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太短了,一千年。
不,永远。
蝶翼伸展,将这一刻藏于自己的翅鳞中,坠入永不破灭的夏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