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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破妄

邪神的真身藏匿在东极岛深处的一处海蚀洞中。


海风腥咸,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


那洞穴阴冷潮湿,腥臭扑鼻,随着某种节奏微微搏动。越往深处走,那股压迫感越强,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言谨走在最前,霜寂剑出鞘三寸,随时可以拔剑迎敌。傅恒紧随其后,望天狼斜横在身侧,枪尖吞吐着幽冷的寒芒。苏河青和萧凛被二人护在身后,言谨不想让小辈涉险,但傅恒说可以让他俩试试。


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不似人声,又不像世间的任何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而落。


“又是来送死的……”那声音幽幽响起,“一百年了,还是不死心……”


言谨脚步一顿,霜寂剑瞬间出鞘。


素白的剑身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一捧不会融化的雪。


“装神弄鬼。”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出来。”


那笑声更大了,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忽然间,一道黑影从洞穴深处电射而出!


言谨挥剑格挡,剑刃与那黑影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那黑影一击即退,隐入黑暗之中,只留下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小心。”傅恒低声道,与他背靠着背,“这东西速度太快。”


言谨没有应声,只是握紧了剑柄。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他全身都是模糊的血肉,上面是一张张被他吸食的脸。有老人的,有小孩的,有女人的,有男人的。有的还泛着痛苦的神色,张着嘴,直勾勾的顶着面前的四人。它身下还有触手,触手上长满了眼睛,整个身体泛着腐烂的腥臭味。可它的脸,却是一尊菩萨。


邪神的真身。


战斗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东极岛深处,那座被邪神占据的洞穴已然崩塌了大半,碎石与尸骸散落一地。邪神的真身终于显露——那是一团扭曲的、蠕动的血肉,无数触须从核心处伸展出来,每一条触须末端都长着狰狞的吸盘和利齿。


言谨的霜寂剑斩断又一根袭来的触须,身形急退,落在傅恒身侧。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素白的衣袍上溅满了污血,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


“它的核心在深处,这些触须斩不尽。”傅恒沉声道,望天狼横扫,将一片触须震成肉泥。


言谨点头,正要说什么——


一道黑芒骤然从邪神核心处射出!


那黑芒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直取言谨眉心!言谨瞳孔骤缩,霜寂剑横挡——


晚了。


黑芒没入他眉心,消失无踪。


言谨的身形猛地一僵,霜寂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鸣响。他的眼神瞬间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软软地向后倒去。


“言谨!”


傅恒瞳孔骤缩,一把揽住他坠落的腰身。言谨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眼睫急速颤动,显然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幻境。


“邪神的幻术!”苏河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护着萧凛且战且退,“傅师叔,带言师叔退后,我来——”


话未说完,萧凛忽然闷哼一声,身体也是一僵。


苏河青心头一跳,回头看去——萧凛的眼神同样涣散了,手中“沉海”剑幽蓝的光芒剧烈跳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呼唤。


“萧凛!”


苏河青一把扶住他,将他揽进怀里。少年的身体在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惊呼声在耳边响起,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周边的静默像海水裹住了他的腰、他的胸、他的脖颈……


最后,淹没了他的眼睛。


——幻境——


言谨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断壁残垣,焦黑的土地,刺鼻的血腥味。远处有火光在燃烧,照亮了半片夜空。


他认得这里。


这是他幼年时生活过的那个小村庄。


也是他被师傅“收留”之前,最后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阿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废墟中传来。


言谨转过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那是个四五岁的孩子,穿着破旧的衣裳,浑身脏兮兮的,脸上糊满了泪痕和泥土。


那是他自己。


小言谨蹲在母亲的尸体旁,一遍一遍地摇着她的手臂。母亲的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再也无法回应他。


“阿娘,你醒醒……阿娘,我怕……”


言谨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些人会来。


那些穿着仙盟袍子的人,会把他从废墟中拎起来,像打量一件货物一样打量他。然后他们会说“半妖?倒是稀罕”,会把他带走,送给他后来的那个“师傅”。


然后就是那暗无天日的十几年。


挖心。放血。非打即骂。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与妖兽搏杀取乐。一次又一次被刺穿心口,只因为“半妖的血更有灵性”。


他想移开目光。


但他动不了。


——

两个时辰前,白玉京。


后山的闭关洞府中,迟谦玉盘膝而坐,周身灵气流转,正在冲击瓶颈的最后关头。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言谨——”


他低喝一声,周身灵气轰然炸开!闭关洞府的禁制被他强行冲破,石门四分五裂!


他一步踏出洞府,抬手向天,唤了声——


“碎星。”


声音不大,却有极强的震慑力。


一声清啸,响彻云霄!


九天之上,骤然亮起一点璀璨的星光。那星光急速坠落,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如同一颗真正的流星!整个白玉京的修士都被惊动,纷纷抬头望向天际。


议事堂中,赵怀世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窗外那道急速坠落的星光,眉头微挑。


“……碎星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意外,“迟谦玉这是……”


归尘峰上,许涧正与白翊对弈。白翊的手顿在半空,看向那道星光,轻声道:“是迟师兄的碎星。出什么事了?”


许涧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能让他这样出关的,只有一个人。”


碎雪峰上,空无一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迟谦玉去了哪里。


什么闭关,去他的。


——幻境——


言谨在奔跑。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脚下是无底的深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逃,逃得越远越好。


身后有声音在追他。


是师尊的声音——“半妖就是半妖,永远别想成为真正的仙门中人。”


是傅恒的声音——“恶心。”


是他自己的声音——压抑的、破碎的、无声的哭泣。


他拼命跑,拼命跑,脚下却越来越软,身体越来越沉。


他跌倒在那片无边的黑暗里。


然后,一双手接住了他。


那双手很暖,暖得不像真的。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傅恒。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傅恒。这个傅恒在笑,笑得温柔极了,眼里全是他的倒影。


“言谨。”那个傅恒轻声唤他,声音也是温柔的,温柔得让他想哭。


“你……”


“别怕。”那个傅恒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他这才发现自己哭了,“我在这儿。”


言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傅恒低下头,在他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然后是他鼻尖。


然后是他唇角。


最后,那双唇轻轻贴上他的唇,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有你这样的道侣,”那个傅恒在他唇边低语,“很好很好。”


言谨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傅恒,眼泪忽然夺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几十年了。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几十年。


在那些被挖心的夜里,在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夜里,在那些被鞭打的夜里,在那些看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的夜里——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傅恒能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也能撑下去。


可是没有。


从来没有。


此刻,他终于听见了。


言谨哭得像个孩子,在那个虚幻的傅恒怀里,把所有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痛苦、孤独、绝望,全部哭了出来。


星光坠落的瞬间,整个战场都为之凝滞。


那些疯狂舞动的触须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气息,纷纷瑟缩了一瞬。


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落在言谨身侧。


迟谦玉一袭白衣已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碎星剑通体银白,剑身流转着璀璨的星光,仿佛将一整条银河握在了掌中。他面色冷峻如霜,目光落在傅恒怀中的言谨身上,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狠狠抽痛了一下。


“给我。”


傅恒没有犹豫,将言谨交到他怀中。


迟谦玉接过人,一手将他揽紧,一手抬起,碎星剑抵在言谨眉心。


“碎星,破妄。”


银白的星光自剑身涌入言谨眉心,与那道黑芒激烈碰撞。


“言谨。”


是迟谦玉的声音。


言谨回过头,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破开黑暗向他走来。迟谦玉的面容清冷如常,但那双眼睛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急切与心疼。


“跟我回去。”


言谨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傅恒。


那个幻境中的傅恒还在对他笑,温柔地说:“去吧。”


言谨闭上眼睛,松开手,向迟谦玉走去。


他跌进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个怀抱带着熟悉的冷香,带着让他安心的气息。他埋进那片温暖里,终于放声大哭。


“迟谦玉……”他的声音支离破碎,“我好痛……这几十年……我好痛……”


迟谦玉的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箍在怀里。把下巴抵在言谨发顶,闭上眼,承受着那来自怀里人的、撕心裂肺的颤抖和哭泣。


碎星剑悬在两人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微微颤动,像是在替主人心疼。


“我在。”


以后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战场上。


傅恒单手抱着言谨,把他交到迟谦玉怀里的那一刻,怀中一空,心头也莫名空了一瞬。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邪神还在肆虐。


傅恒转过身,握紧望天狼,迎着那团扭曲的血肉走去。他的脚步沉稳,眼神冷冽,周身的气势节节攀升。


迟谦玉抱着言谨退到远处,苏河青护着陷入幻境的萧凛紧随其后。


“萧凛也中了幻术。”苏河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迟师叔——”


迟谦玉看了一眼萧凛,抬手弹出一道星光没入他眉心。萧凛的身体剧烈一颤,随即慢慢软了下来,眉头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但人还没醒,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薄红。


苏河青扶着他,低头看去,发现少年嘴角似乎弯着一丝极浅的笑。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悄悄红了一瞬。


这小子……在幻境里看见什么了?


远处,傅恒已经与邪神正面交锋。


望天狼的枪芒如同实质,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黑色闪电,一次次撕裂邪神的血肉。傅恒的身法快得只能看见残影,枪枪直取核心。


但邪神的触须太多了,多到斩不尽杀不绝。


一根触须从侧翼袭来,傅恒侧身避过,却还是被边缘擦过手臂。鲜血飞溅,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枪将那触须钉在地上。


另一根触须趁机缠上了他的腰身,吸盘上的利齿刺入皮肉。


傅恒闷哼一声,单手揽住那根触须,硬生生将它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带下一大块皮肉。


他没有停。


他一只手抱着言谨的时候都没有停,现在更不会停。


望天狼在他手中发出低沉光。


终于,枪芒刺穿了邪神的最后一道防线,精准地贯穿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邪神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嘶鸣,那团扭曲的血肉剧烈抽搐,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污血。


战斗结束了。


傅恒站在漫天的血雨之中,望天狼拄地,大口喘息。他的身上全是伤,最重的是腰间那处,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但他没有看自己的伤。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迟谦玉抱着言谨,言谨在哭。


他看见言谨埋进迟谦玉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


他看见迟谦玉把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像怕他碎掉。


他看见碎星剑悬在两人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温柔得像在守护。


他垂下眼,握紧望天狼,转身往海边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沙哑的,还带着哭过的痕迹。


“傅恒。”


傅恒脚步一顿。


言谨从迟谦玉怀里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脸上泪痕未干。他看着傅恒的背影,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腰间那块血肉模糊的伤口。


“你的伤……”他的声音还有些不稳,“先处理一下。”


傅恒没有回头。


“不碍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言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止血。”


迟谦玉冷冷的撇了傅恒一眼。


傅恒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言谨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礁石后面。他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迟谦玉低头看他,轻轻抚了抚他的背。


“让他去吧。”


言谨点了点头。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从迟谦玉怀里退出来。他看向苏河青和萧凛,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冷,虽然还有些沙哑:


“你们先回去。这里的事,我来善后。”


苏河青抱着还昏着的萧凛,迟疑道:“言师叔……”


“回去。”言谨的声音不容置疑,“让迟谦玉送你们。”


迟谦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碎星剑似乎有些不舍,剑身轻轻颤动,发出轻微的嗡鸣,绕着言谨转了一圈,像一只不愿离开的小狗。


言谨看了它一眼,淡淡道:“跟你主人回去。”


碎星剑又嗡鸣了一声,似乎在撒娇。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光芒从言谨腰间亮起——是霜寂剑。


霜寂剑自己出鞘了半寸,剑身轻轻一晃,不轻不重地拍了碎星剑一下。


“啪。”


碎星剑被拍得往后一缩,剑身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像是被训了的小狗,委屈巴巴地蹭回迟谦玉身边。


迟谦玉唇角微微弯了一瞬——那弧度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远处,靠在礁石边的望天狼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嗡鸣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吃醋?


苏河青腰间的“栖风”轻轻颤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像在说:“看,这里有个傻子。”


萧凛枕侧的“沉海”也亮了一瞬,幽蓝的光芒微微跳动,也像在笑。


苏河青低头看看自己腰间的柳藤,又看看萧凛怀里的沉海剑,忍不住也弯了弯唇角。



——海边。


傅恒坐在一块礁石上,解开衣襟,露出腰间那道狰狞的伤口。血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看着触目惊心。


他低头看着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处理伤口这种事,他从来都是让别人做的。以前是宗门的医修,后来是……


是言谨。


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挚友的时候,每次受伤,都是言谨替他包扎。言谨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包扎的时候会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他那时候总喜欢看着那截后颈,看着看着就忘了疼。


后来再也没有了。


他学会了自己扛。


傅恒伸出手,笨拙地往伤口上按——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知道要先止血。但手指刚一碰到伤口,剧烈的疼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傅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那道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绕过礁石,走到他面前。


言谨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看他腰间的伤口。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出他微红的眼眶和未干的泪痕。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瓶,蹲下身,在傅恒面前单膝跪下。


傅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别动。”言谨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打开玉瓶,将药粉倒在掌心,然后伸手,覆上傅恒腰间的伤口。


傅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却稳得出奇,轻轻按在他的伤口上,将那药粉一点点揉进去。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疼他。


傅恒低头看着那颗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眼睫,看着月光落在他脸上的那层柔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是这样替他包扎的。那时候他还小,受了伤会龇牙咧嘴地喊疼,这个人就会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把动作放得更轻。


后来他把这个人弄丢了。


丢在哪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好了。”言谨收回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缠上就行,三日内别沾水。”


他抬起头,对上傅恒的目光。


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言谨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开始替他缠绷带。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动作很稳,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那样。


最后一圈缠完,他正要收回手——


傅恒忽然伸出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拉向自己。


言谨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唇已经覆了上来。


不是幻境里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


是真实的、滚烫的、带着压抑了几十年情感的吻。


傅恒吻得很用力,用力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他的手扣在言谨后颈,指腹摩挲着他的发丝,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言谨僵住了。


他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又像是在释放什么压抑了太久的东西。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海浪都退了几波,久到月亮都躲进了云层。


傅恒终于松开他。


两人额头相抵,喘息交缠。


傅恒睁开眼,看着眼前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看着那张被自己吻得微微红肿的唇,声音沙哑得厉害:


“幻境里那个我……说的是真的。”


言谨的睫毛轻轻颤动。


傅恒抬起手,轻轻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又沁出的泪。


“有你这样的道侣,”他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很好很好。”


言谨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咬住下唇,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都止不住,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傅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将言谨重新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言谨发顶传来,“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


言谨埋在他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委屈、痛苦、孤独、绝望,全部化作眼泪,打湿了傅恒的衣襟。


傅恒抱着他,任由他哭。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远处,靠在礁石边的望天狼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是……欣慰。


迟谦玉站在更远处的山坡上,看着海边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唇角弯了弯。


他转身,往苏河青和萧凛的方向走去。


“走吧。”他淡淡道,“送你们回去。”


碎星剑悬在他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微微跳动,像是在问:不等等吗?


迟谦玉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碎星的剑身,那星光便安静下来,温顺地跟在他身侧。


碎雪峰的雾,今夜应该会散了吧。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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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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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