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谨将此行所发生的一切,在路上就传信回了白玉京,几人回了白玉京,一路上皆是无言。
——
白玉京的清晨,本该是云雾缭绕、仙鹤清唳的宁静时分。
但今日的议事堂前,气氛却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消息是昨夜传回宗门的——东海之行虽剿灭了邪神,揭开了沉海剑失窃案的部分真相,但言谨在执行任务期间身中幻术,险些误事。依照白玉京宗门律法第一百三十七条:凡执行任务期间因自身过失导致任务受阻者,轻则鞭笞三十,重则禁足思过。二者并行,是为惩戒。
赵怀世端坐于议事堂上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各峰峰主分列两侧——许涧面无表情,白翊眉头微蹙,晏无道神色冷硬,闻天音眼底带着一丝不忍。
大殿正中,言谨跪得笔直。
他一袭白衣,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清冷如常,仿佛即将承受的三十鞭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早课。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言谨。”赵怀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可知罪?”
言谨叩首:“弟子知罪。”
“依律,当鞭笞三十,禁足落云峰两月,你可服?”
“弟子服。”
赵怀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傅师叔,您不能进去啊!傅师叔!”门外响起弟子们的惊呼。
“宗主。”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傅恒一身墨蓝劲装,大步走进议事堂。他面色冷硬,步伐沉稳,走到大殿正中,在言谨身侧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傅恒?”赵怀世眉头微挑。
傅恒叩首,声音沉得像压了千钧重负:“宗主,东海之行,弟子与言谨同往。言谨中幻术时,弟子就在他身侧,未能及时护住他,弟子亦有失职之责。弟子愿代他受这三十鞭。”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各峰峰主面面相觑。谁不知道傅恒与言谨虽是名义上的道侣,实则关系冷淡多年?今日这是……
言谨猛地侧过头,看向傅恒。他的面色依旧清冷,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傅恒。”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做什么?”
傅恒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向赵怀世叩首:“请宗主成全。”
赵怀世沉默地看着跪在殿中的两人,目光深邃如古井。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宗门律法,从未有代受鞭笞的先例。”
傅恒抬起头,目光直视赵怀世:“那就请宗主破例一次。”
赵怀世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静得能听见落针的声音。
良久,赵怀世轻轻叹了口气。
“鞭笞三十,仍是言谨之罚。”他的声音平和依旧,“但若他愿意由你代受,本座……可以破例。”
傅恒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叩首:“多谢宗主!”
他起身,转向言谨,目光直直落进那双清冷的眸子里。
“你来打。”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三十鞭,你亲手打。”
言谨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傅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祈求,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傅恒。”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以为这样,就能……”
“我知道不能。”傅恒打断他,“我知道三十鞭换不回什么。但我……”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言谨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言谨抬起眼。他的眼眶有些红,但那双眸子依旧清冷,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好。”
他接过行刑弟子递来的长鞭。
那鞭是特制的,通体乌黑,鞭身布满细密的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言谨握着鞭柄,站在傅恒面前。
傅恒已经重新跪下,背对着他,脊背挺得笔直。
“第一鞭。”
言谨的声音清冷如常。
“啪!”
长鞭破空,狠狠抽在傅恒背上。墨蓝的劲装瞬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染红了衣料。
傅恒的身体剧烈一颤,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言谨的手微微发抖。
他握紧鞭柄,继续。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啪!”
……
一鞭一鞭,抽在傅恒背上。
那背上很快血肉模糊,墨蓝的劲装被血浸透,变成一片深黑。傅恒的脊背一直在抖,但他始终跪得笔直,始终一声不吭。
言谨的眼眶越来越红,但他没有停。
第四鞭。
第五鞭。
第六鞭。
……
第十二鞭时,傅恒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倾了一瞬,又硬生生撑住。
言谨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见傅恒的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鲜血顺着腰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也是这样护在他身前,替他挡过妖兽的利爪。
他想起这个人刚才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他想起幻境里那个温柔的声音——“有你这样的道侣,很好很好”。
言谨咬住下唇,扬起手——
“第十三鞭。”
“啪!”
傅恒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晃动,终于撑不住,单手撑地,大口喘息。
言谨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微微颤抖。
第十四鞭。
第十五鞭。
……
打到第二十鞭时,言谨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鞭子。
傅恒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全是纵横交错的伤口,血糊了一片。他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身体摇摇欲坠,但他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言谨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了。
他想起那些年一个人扛过的所有——被挖心的痛,被鞭打的痛,被冷落的痛,被遗忘的痛。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跪在这里挨几鞭,我就要原谅你?
凭什么你一句“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就能抵消这几十年?
他扬起手——
“第二十一鞭。”
“啪!”
傅恒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栽去,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他背上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言谨看着他,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他没有停。
第二十二鞭。
第二十三鞭。
第二十四鞭。
……
打到第二十七鞭时,言谨的手彻底软了。鞭子从他手中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傅恒血肉模糊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想起那个幻境里的吻,想起那句“很好很好”。
他想起今天清晨,傅恒跪在他身侧,说“我来打”。
他想起这个人,从来都不擅长表达,从来都是冷着脸,从来都离他三尺远。
可现在这个人,为了替他受这三十鞭,跪在这里,被打得皮开肉绽。
言谨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但他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一双手从身后伸来,稳稳地接住了他。
“迟谦玉……”言谨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糊了满脸。
迟谦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言谨埋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我撑不住了……迟谦玉……我真的撑不住了……”
迟谦玉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他低下头,下巴抵在言谨发顶,声音低低的,却稳得出奇:
“撑不住就不撑了。我来了。”
言谨哭得浑身发抖,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迟谦玉抬起头,看向殿中众人,又看向上首的赵怀世。
“宗主。”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言谨身体不适,弟子先带他回去。余下的鞭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已经意识模糊的傅恒:“余下的三鞭,待他清醒后,自行领受便是。”
赵怀世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终于缓缓点头。
“去吧。”
迟谦玉微微颔首,一手揽住言谨的腰,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
言谨埋在他怀里,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
迟谦玉抱着他,大步走出议事堂。
碎星剑悬在两人身侧,剑身流转的星光温柔得像一床被子,轻轻覆在言谨身上,像是在安抚。
路过傅恒身边时,迟谦玉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傅恒。
傅恒似乎感应到什么,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那双眼睛却固执地看向迟谦玉怀里的言谨。
“……他……”傅恒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没事吧?”
迟谦玉沉默了一瞬,冷冷瞥了一眼,淡淡道:“有事没事,都不关你的事。”
傅恒的瞳孔微微收缩。
迟谦玉收回目光,抱着言谨,继续向外走去。
碎星剑跟在主人身后,临走前,剑身轻轻一晃,拍了一下傅恒的肩膀——那力道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议事堂外,阳光正好。
迟谦玉抱着言谨,一步一步往落云峰走去。
言谨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压抑的抽噎。他靠在迟谦玉怀里,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个终于哭累了的孩子。
“迟谦玉……”他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
迟谦玉:“嗯?”
言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还是……没法原谅他。”
迟谦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
“那就别原谅。”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不原谅是他的事,跪着挨打是他的事。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行。”
言谨把脸往他怀里埋了更深。
“……嗯。”
落云峰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晴空。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山径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迟谦玉抱着言谨,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议事堂里。
傅恒依旧跪在地上,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
他的背还在流血,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但他固执地跪着,不肯倒下。
赵怀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剩下的三鞭,待你伤好后再领。来人,带傅恒去疗伤。”
傅恒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弟子……自己可以。”
他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口就撕裂一次,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但他没有停。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向空荡荡的大殿。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也落在那一小滩血迹上。
那是他的血。
也是他欠他的。
傅恒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阳光里。
——碎雪峰。
迟谦玉把言谨放在榻上,替他脱去沾了血的外袍。言谨的眼泪已经干了,只是眼眶还红着,睫毛还湿着,像一只淋了雨的鹤。
“睡吧。”迟谦玉替他盖好被子,声音低低的,“我在这儿。”
言谨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攥住他的袖口。
“……别走。”
迟谦玉微微一怔,随即在榻边坐下。
“不走。”
言谨闭上眼睛,攥着他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
迟谦玉低头看着他,唇角弯了弯——那弧度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碎星剑悄悄飘进来,悬在榻边,剑身流转的星光轻轻跳动,像是在说“我也在”。
迟谦玉伸出手,轻轻抚过碎星的剑身。那星光便安静下来,温顺地悬在那里,陪着言谨。
窗外,碎雪峰的雾气彻底散了。
阳光洒进来,落在言谨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迟谦玉清冷的侧脸上。
一切,终于可以慢慢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