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四人乘船返回陆地,在仙盟分部附近的客栈歇下。
周盟主原本要安排四间上房,却被言谨一句“不必麻烦”挡了回去。最后定下两间——傅恒与言谨一间,苏河青与萧凛一间。
萧凛站在房门口,看着苏河青推门的背影。
“愣着做什么?”苏河青回头,弯了弯唇角,“进来啊。”
萧凛抿了抿唇,迈步跟了进去
四人回到客栈时,已近亥时。东极岛那一战虽不艰险,却也耗费了不少心神。言谨衣摆上溅了几点暗色的血迹——不是他的,是那些邪修的。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今夜先在此歇息。”言谨的声音依旧清冷,“明日再去仙盟分舵,将今日所见整理成册,传回宗门。”
傅恒站在他身侧,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苏河青抱拳道:“是,言师叔。那弟子和萧师弟先去歇息了。”
言谨微微颔首。
苏河青便拉着萧凛往楼上走。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言师叔,傅师叔,您二位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那间,临海,风景不错。”
言谨的步子微微一顿。
傅恒也顿了一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苏河青眨了眨眼,识趣地拉着萧凛快步上楼,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尽头,临海的那间房。
言谨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拔步床,一张案几,两把椅子,窗边还有一张软榻。推开窗,便能看见夜色下苍茫的大海,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傅恒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像两尊石像。
片刻后,言谨抬脚走了进去。他将霜寂剑解下,随手搁在案几上,然后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下来。
“你睡床。”他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商量的余地。
傅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将望天狼靠在墙边,在床沿上坐下,沉默地解下外袍。
房间里只剩下海涛声,和偶尔传来的细微声响。
言谨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了。但傅恒知道他没有——他的呼吸太平稳了,平稳得不像是睡着的人。
傅恒也躺了下来,看着帐顶。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言谨。”
言谨没有应声。
傅恒等了一会儿,继续道:“今天在东极岛……你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言谨依旧没有应声。
傅恒侧过身,看向窗边那道模糊的身影。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言谨侧脸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装睡。
“都过去了。”傅恒重复着他今天说过的那句话,“过去什么?”
言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回答。
傅恒等了一会儿,终于放弃了追问。他躺平,闭上眼睛,耳边是阵阵涛声,和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涛声淹没。
傅恒猛地睁开眼,看向窗边。
言谨依旧闭着眼睛,依旧靠在软榻上,仿佛那句话从未存在过。
傅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夜,两人一个在床,一个在榻,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十几年的沉默。
但至少,今夜没有人离开。
——隔壁房间——
苏河青推开门,点亮桌上的烛台,昏黄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这间房比走廊尽头那间小一些,只有一张床,一张案几,两把椅子。窗也小一些,但依旧能看见海——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只有一张床。”苏河青回头看向萧凛,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萧师弟,今晚可得委屈你跟我挤一挤了。”
萧凛站在门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我……我可以睡地上。”他小声道。
苏河青挑了挑眉:“地上?这客栈的地可比墨隐峰的那里凉多了,你伤还没好透,想冻着?”
萧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河青已经走到床边,拍了拍床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过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萧凛的耳根更红了。
他垂下眼,慢吞吞地走到床边,将沉海剑解下,小心翼翼地放在枕侧。那剑身微微亮了一瞬,仿佛在偷笑。
苏河青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没有再逗他,只是脱了外袍,在床外侧躺下,给萧凛留出里侧的位置。
“上来吧。”他的声音温和如常,“今晚累了一天,早些歇着。”
萧凛沉默地爬上床,在里侧躺下。他背对着苏河青,身体绷得有些紧,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涛声阵阵传来,像一首舒缓的歌谣。
苏河青侧过身,看着萧凛的背影。少年的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在薄薄的里衣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凛时的模样——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像一只濒死的小兽。后来他在病榻上挣扎着醒来,那双眼睛里满是戒备和警惕,像一只护食的狼崽。
现在那只狼崽,正躺在他身侧。
虽然还是绷着,虽然还是警惕着,但至少……没有逃。
苏河青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在萧凛肩上拍了拍。
“睡吧。”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我在这儿。”
萧凛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慢慢软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往后挪了挪,从那隔着一拳的距离,变成了若有若无的触碰——他的后背,轻轻抵上了苏河青的胸膛。
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他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少年抵着他,像一只终于愿意靠近的小兽,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寻求一点温暖。
窗外的涛声阵阵。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
不知过了多久,萧凛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终于沉入了梦乡。
苏河青依旧醒着。
他低头,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张平日里总是紧绷着的脸在睡梦中终于舒展开来,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柔软的青涩。
他轻轻伸出手,将萧凛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好梦。”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也沉入了梦乡。
——
两间房,四个人。
月光静静洒落,将这一切,都温柔地收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