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渐沉,白玉京的轮廓隐入夜色。
众人行至分岔路口,便各自散去。林墨言还想说什么,被宋云章看了一眼,便咽了回去,只朝苏河青和萧凛挥挥手,与宋云章一道往归尘峰的方向去了。沈清临裹着那件厚披风,步子软绵绵的,被白翊亲自送回碎雪峰——走之前,白翊还特意叮嘱了沈清临好几遍“记得按时服药”,“夜里盖好被子”,直到许涧轻咳一声,才不舍的走了。
苏河青与萧凛踏上回墨隐峰的小径。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萧凛沉默地走着,手中握着那柄新得的沉海。剑身幽蓝,在月色下泛着极淡的流光。
“在想什么?”苏河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清琅琅的,如珠落玉盘。
萧凛脚步微顿,摇了摇头。
苏河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伸手拨开一枝横斜在身前的枝条,让萧凛先过,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两人又走了一段,萧凛忽然开口:“言师叔……”
他说了三个字,又停住了。
苏河青侧头看他,月光落在萧凛年轻的侧脸上,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极淡的茫然。他想了想,轻声道:“言师叔的事,在宗门里……知道的人不多。”
萧凛没有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些,是在听。
苏河青斟酌着措辞:“言师叔性子冷,对听阑也严苛,但你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给的丹药,从来都是最好的;他罚听阑抄的经,都是温养心脉的法门;他定的那些‘严苛’规矩,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护着听阑那副单薄身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至于傅师叔……”
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萧凛想起方才山道上那两人之间隔着的那些距离,虽近,但中间仿佛隔了天堑。想起傅恒始终没有看向言谨的眼神,想起言谨垂在身侧那只苍白修长、握着剑柄的手。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逃亡的路上,有一次母亲受了重伤,却仍撑着不让他看见。那时他还小,不懂为何母亲宁愿自己疼着,也不肯让他分担。
后来他懂了。
有些疼,是不能让人看见的。因为看见了,也分担不了。
“师兄。”萧凛忽然开口。
苏河青:“嗯?”
萧凛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多谢。”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他没有问谢什么,只是伸手,像往常那样,轻轻拍了拍萧凛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走吧,回去把药换了。”
墨隐峰的弟子的屋舍里,灯烛重新燃起。
苏河青替萧凛换药的动作依旧很轻,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那几道刀伤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色。
“恢复得不错。”苏河青将绷带收好,又涂上一层新药膏,“再有几日,便可不用再缠这些了。”
萧凛“嗯”了一声,披上衣衫。他垂着眼,忽然又开口:“师兄,那位裴前辈……他说我体内有东西,与他的剑灵契合。”
苏河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药瓶收回箱中:“嗯,他是说过。”
“是什么?”
苏河青转过身,看着萧凛。少年坐在榻边,墨发散落肩侧,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迷茫。
苏河青在他身侧坐下,想了想,道:“你体内的焚心蛊,虽被压制,但并未彻底清除。它在你血脉中潜伏,与你共生已久。这种蛊毒阴狠,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淬炼了你的经脉与承受力。”他看向萧凛,“裴前辈的沉海剑,镇守海疆多年,饮过妖魔血,也纳过百川。它不排斥你,或许正是因为,你与它一样,都曾与那些阴暗的、沉重的东西共存过。”
萧凛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膝上横放的沉海剑,幽蓝的剑光微微亮了一瞬。
苏河青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忽然轻声问:“萧凛,你可怨过?”
萧凛抬起眼。
“怨过这世道不公,怨过那些追杀你的人,怨过……让你失去一切的命运?”
萧凛的手指收紧,握紧了剑身。他没有立刻回答。
烛火轻轻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
良久,萧凛低声道:“以前想过。后来……不怨了。”
“为何?”
“因为怨没有用。”萧凛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娘亲说过,活下去的人,没资格一直回头看。”
苏河青静静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变得极软。
“你娘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萧凛没有接话,但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松了些。
夜更深了。
苏河青起身,替他掩好窗棂:“睡吧,明日还有早课。”
萧凛点了点头,看着他走向门口。苏河青的手已经搭上门框,忽然又停住。
“萧凛。”
“嗯?”
苏河青没有回头,声音从门边传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语调,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以后,有什么话,都可以与我说。高兴的,不高兴的,想不通的……都可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方才说,多谢。不必。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融入墨隐峰的夜风里。
萧凛在榻上坐了很久。
——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道上,言谨回头对沈清临说的那句“披风系好”。
想起许涧将手里的东西匀到左手,空出的右手覆上白翊微凉的手背。
想起苏河青每次替他换药时,那微凉却稳当的指尖。
他慢慢地,将沉海剑放在枕侧,和衣躺下。
窗外,竹影摇曳,月色如霜。
墨隐峰的夜,真的很静。
很静,却不冷。
——碎雪峰——
言谨推开门,霜寂剑随手搁在架上。他身上的白衣还未换下,衣摆那几点暗红已经干透,变成深褐色的污渍。
他走到窗边,站了片刻。
窗外是碎雪峰的夜。这座峰头向来清冷,覆着终年不化的薄雪和偶尔掠过的孤雁。没有其他峰的繁华热闹,他选这里,是因为清净。也是因为,没有人会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言谨没有回头。
傅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冷得像淬过冰的刀刃:“宗主让你明日去议事堂,商议下月仙盟大典的事宜。”
言谨“嗯”了一声。
脚步声没有离去,也没有靠近。傅恒就站在门口,隔着那距离,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片刻后,那道声音又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言成霜,你那徒弟,倒是乖觉。可惜跟了你,注定没什么好日子过。”
言谨没有说话。
傅恒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他转身,脚步声渐远。
门被带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言谨依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终年不散的薄雾。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眼尾那道痕迹在月色下愈发分明。
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窗外有风,吹动他的衣摆。那几点暗红的血迹。
远处,不知哪座峰头传来隐约的更漏声。
一下,两下,三下。
夜深了。
言谨转身,走向内室。路过架子时,他看了一眼悬在上面的霜寂剑。剑鞘素白,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是一小片不会融化的雪。
他伸手,轻轻抚过剑身。
然后收回手,继续向内走去。
脚步声消失在帘幕后。
碎雪峰的夜,一如既往地静。
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
更漏声消散在夜雾深处。
言谨躺在榻上,睁着眼。
他很少做梦。或者说,他已经很久不允许自己做梦了。
但今夜,闭上眼的那一刻,有些东西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是十七年前的海棠树下。
那时他还叫言谨,不是什么言师叔,不是碎雪峰峰主,只是一个刚从外门升入内门不久的年轻弟子。那日春光明媚,海棠开得正盛,他抱着一卷新领的典籍穿过庭院,撞上了迎面走来的许涧。
“小心。”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险些滑落的书卷。
言谨抬起头,对上一双清冷却并不疏离的眼睛。那人穿着青崖峰的弟子服,比他高出半个头,面容冷峻,语气却是温和的。
“没摔着吧?”
言谨摇了摇头。他看着那人帮他将散落的书卷整理好,递还给他,然后转身离去。阳光穿过海棠花枝,在那人肩头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后来他知道了那人的名字——许涧,字知行,归尘峰大弟子,修为在同辈中一骑绝尘。他比许涧晚三年入内门,修为差着一截,按理说不会有什么交集。
但缘分这种事,从来不讲理。
那年夏天,宗门选派弟子下山历练,名单上竟同时出现了他和许涧的名字。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人,但真正走在一起的,却是他们两个。
那一路上,许涧话不多,却总在言谨灵力不继时默默递上丹药,在他夜巡时替他挡去偷袭的妖兽,在他因为半妖身份被人私下议论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嘴长在别人身上,修为长在自己身上”。
言谨记得那个夏夜。
他们在山间破庙里歇脚,许涧坐在门槛上擦剑,月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白的银边。言谨抱膝坐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草堆上,看着那个背影,心跳得又轻又快。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涧却忽然开口:“你有心事?”
言谨愣了一下,摇头。
许涧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山间的夜风,却让言谨的心跳漏了一拍。
“憋着不说,容易走火入魔。”许涧收回目光,继续擦剑,“想说了,可以找我。”
言谨没有说。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个夏夜,把那句话,把那个背影,一起埋进了心里最深的角落。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他与许涧游历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
他只知道,回来后不久,他便被师尊——那个被他亲手手刃的人——以“精进修为”为由,带去了一处秘境。
那一去,便是三年。
三年里,他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被当作试药的炉鼎,被强迫与妖兽搏杀,被人摁在床榻上羞辱,被一次次刺穿心口取出鲜血,只因为“半妖的血更有灵气”。他的师尊,那个曾经在他入门时对他“和颜悦色”的人,在那三年里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你以为我为什么收你为徒?”那人狞笑着,手中的刀刃刺入他心口,“半妖就是半妖,下贱的东西,永远别想成为真正的仙门中人。”
他的心,被硬生生挖出来过。
不止一次。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因为师尊嫉妒他的修为进境。一个半妖,凭什么比纯血人族修得更快?凭什么在那次宗门大比上一鸣惊人?凭什么让宗主都多看了两眼?
凭什么是你?
所以你要付出代价。
三年后,他逃出那处秘境,带着满身的伤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他没有回宗门,而是去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舔舐伤口。
那时他想过许涧。
想过那个夏夜,想过那句“想说了,可以找我”。
但他没有去找。
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再后来,他回了宗门。
手刃师尊的那一天,他没有避开任何人。就在主峰玉曦峰前的广场上,当着宗主、当着各峰峰主、当着所有弟子,他一剑刺穿了那人的心口。
鲜血溅上他的白衣。
他将那颗被师尊“保管”了多年的、原本属于他的心,从那人胸腔中剜了出来,握在掌心。
但那颗心早已失去生机。
但他仍然握着它,握了很久。
“这是我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从来都是我的。”
没有人阻拦他。
宗主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最终挥了挥手,让人带他下去疗伤。
从那天起,他成了碎雪峰峰主。
也从那天起,许涧与他,渐渐疏远了。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幕太过骇人,让许涧觉得他陌生、可怕。又或者只是因为——三年太久了,久到曾经的那点朦胧的、未曾说出口的悸动,早已被时间冲刷得不剩什么。
总之,许涧有了白翊。
他看着许涧收那个十岁的孩子为徒,看着那孩子一点一点长大,看着许涧看向白翊的目光从师长的严厉变成某种不清不楚的温柔。他看着他们并肩而立,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看着他们在海棠树下擦肩而过时衣袂相触的瞬间。
他什么都看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再后来,是傅恒。
那个曾经与他一同习剑、一同喝酒的挚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傅恒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也许是那次他高烧不退,傅恒守了他一夜;也许是那次他被同门排挤,傅恒替他挡在身前;也许只是那些寻常的、不值一提的日常里,慢慢堆积起来的温度。
他以为,傅恒也是在意他的。
然后他听见了那番话。
“言谨他性子又怪又有些难相处,半妖就是半妖,再修也是那个样子。”
他站在廊柱后,听着傅恒与旁人饮酒谈笑,手里的酒壶一点点变冷。
他没有冲出去质问。
他只是转身离开,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刻在心里,然后用很多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消化掉。
但他还是表白了。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事。
“傅恒,我有话想对你说。”
“……说。”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
一声嗤笑,打断了言谨。
“言谨,你真恶心。”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只记得那一路很长,很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回到屋里,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被挖空过好多次。
他以为已经不会再疼了。
但原来,还是会的。
再后来,是宗门的撮合。
不知道为什么,宗主忽然提出让他与傅恒结为道侣。名义上是“强强联合”“稳固宗门”,实际上不过是利益交换。傅恒需要言谨,宗门需要他们两个绑在一起。
傅恒答应了。
他也答应了。
他想,既然命运非要把他和这个人绑在一起,那或许……还有机会。或许成了道侣,傅恒会对他好一点。或许那些伤人的话,只是年少轻狂时的无心之言。或许……
他想了很多或许。
但没有一个成真。
道侣大典那夜,他站在新房里,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傅恒没有来。
第二天,傅恒来拿他的东西,连正眼都没给他。
后来他试着靠近。试着像其他道侣那样,从身后轻轻环抱一下。他只是想试试,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傅恒的回应是一鞭。
那一鞭抽在他背上,力道很重,皮开肉绽。他没有躲,也没有喊疼,只是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
“对不起……是我逾矩…”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试过。
他学会了不靠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把那距离当作天堑。他与傅恒在同一座峰上修行,在同一张桌上用膳,在同一座大殿里议事,却比陌路人还要陌生。
陌路人至少不会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言谨从回忆中抽离,睁开眼。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瞬,然后渐渐远去。
他闭上眼睛。
是谁,他不关心。
反正不会是来找他的。
——
墨隐峰。
萧凛睡得很沉。
沉海静静躺在他枕侧,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缓缓流转。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笑。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他认得——温润的、含笑的,像春天融化的冰雪。
是苏河青的眼睛。
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走不动。低头一看,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幽蓝幽蓝的,一直漫到天际。
海水没有淹没他,只是轻轻托着他。
他抬起头。
远处那双含笑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已微明。
萧凛躺在榻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心跳得有些快。
他侧过头,看着枕边那柄“沉海”。
剑身安静地躺着,幽蓝的光芒在晨光中淡了许多,却仍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剑柄。
温凉的触感传来,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归尘峰——
天快亮的时候,许涧醒了一次。
白翊睡在他身侧,呼吸轻浅绵长,耳羽早已收了回去,只剩下几缕散落的墨发铺在枕上。睡着的白翊看起来比白日里更温柔,眉眼舒展开来,唇边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知梦见了什么。
许涧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他散落的发丝拢到枕侧。
白翊动了动,像是有所察觉,往他这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侧。
许涧没有动。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听着白翊平稳的呼吸声。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
今日还有议事堂的会。
言谨,应该也会去吧。
他想。
——栖云峰——
沈清临醒得很早。
这是他的习惯,无论睡得多晚,卯时前必定会醒来。
他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看着帐顶。
昨晚白师叔给他披上的那件厚披风正搭在床尾,叠得整整齐齐。他记得回来之后,白师叔亲自给他拢好被角,又叮嘱了好几遍“夜里凉,披风就搭在床边,起夜时披上”。
他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坐起身。
卯时还有早课。
要去师尊那里补昨日的缺课。
他披衣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梳洗完毕,他拿起桌上那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丹药,和着温水送下。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暖意缓缓散开,驱散了晨起时的那点凉意。
他将小瓶收入袖中,推开门。
碎雪峰的晨雾还很浓。
沈清临走在小径上,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他知道师尊对他严苛。
他也知道,那些严苛里,藏着什么。
他不会说。
但他都知道。
议事堂的晨钟响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