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山道蜿蜒隐入云雾。
白翊正低声与许涧说着什么,耳畔那簇未收好的绒羽被夜风撩得轻轻颤动。宋云章扶着沈清临走在后侧,林墨言提着大包小包还不忘絮絮叨叨。苏河青与萧凛并肩,脚步不疾不徐。
然后,所有人都停住了。
前方山道转折处,立着两个人。
言谨一身素白衣袍,衣摆与袖口溅了点点暗红的血迹,尚未干透,在月色下洇成深褐。他腰侧悬着那柄名为霜寂的本命剑,剑鞘素白无纹,与他的人一样清冷疏离。他面容仍是那副一如既往的、没有多余表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凝着极淡的倦意,眼尾被夜风吹的微微泛红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三尺之外,傅恒将手中那杆通体乌黑、枪尖闪烁着蓝芒的长枪“望天狼”拄在地上,枪杆斜斜靠着他肩侧。他穿一袭墨蓝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英俊却冷硬,眉峰压得很低。他没有看言谨,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山雾中,仿佛身边站着的人只是陌路同途的陌生人。
两人之间隔着那三尺距离,中间却像横亘着万丈深渊。
众人脚步齐齐一顿。
最先出声的是白翊。他素来温柔,此刻声音却透着几分疏淡的客气:“言师兄,傅师兄。”
言谨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的视线掠过白翊,掠过许涧——那一眼极快,快得像某种刻意的回避——最后落在队伍后侧、被宋云章虚虚扶着的沈清临身上。
“……怎么下山了。”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责备。
沈清临下意识站直了些,裹着的那件厚披风让他看起来更显单薄。他小声唤道:“师尊……”
言谨看着他苍白的小脸,看着那件明显不是他自己会备着的、厚得不合时宜的披风,沉默了一瞬。他没有问“为何私自下山”,也没有问“身子如何”,只是极轻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蹙了一下眉。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随手抛给宋云章。
“子时服一粒,温水送下。”他顿了顿,“明日卯时,来我处补今日缺的早课。”
沈清临乖乖接过,声音软软糯糯:“是,师尊。”
许涧的目光从言谨衣摆的血迹上掠过,又落在他身后傅恒那张冷硬无波的侧脸上。他没有问那血迹从何而来——有些事,问了也是徒增尴尬的客套。他只是淡淡道:“夜深了,言师兄也早些回峰。”
言谨没有接话。
傅恒依旧望着远处,仿佛这些寒暄与他无关。
白翊轻轻扯了扯许涧的袖口,低声道:“走吧。”
一行人继续向前,与那两人擦身而过。萧凛经过时,余光瞥见言谨垂在身侧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霜寂剑柄的姿势像握着某种唯一的依凭。那只手很白,在月色下近乎透明,仿佛血色都被那白衣上的血迹抽干了。
走出十余步,身后传来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声音。
“听阑。”
沈清临脚步一顿,回头。
言谨仍站在原地,没有回头看他。月光将他素白的衣袍照得发亮,衣摆那几点暗红愈发刺目。
“……披风系好。”
沈清临眨了眨眼,低头将自己不知何时松开的系带重新系紧。他再抬头时,言谨已向前走去,背影疏离如远山残雪。
傅恒拔起靠着的望天狼,枪尖划过青石,擦出一声极轻的锐响。他没有与言谨并肩,而是隔着那三尺距离,沉默地跟在斜后方。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隐入山道更深处的夜雾里。
林墨言憋了一路,终于小声开口:“言师叔衣摆上的血……”
“不是他的。”宋云章低声道,“他走路的姿态没有伤重迹象,气息也稳。”
林墨言沉默了一下,没再问。
白翊走在最前,没有回头。他的耳羽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在夜风中轻轻垂着,不像炸开时那般凌厉,只是软软地伏着。
许涧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里那些大包小包匀到单手提携,空出的右手不着痕迹地覆上白翊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了握。
山道漫长,夜雾渐浓
白玉京的灯火还亮着几盏,遥遥地,为夜归人照着来路与归途。
孤灯如昼,彻明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