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峰顶的沧阳宫,烛火幽幽。
白翊长发散落枕上,眼尾泛红,那双素日温柔似水的眸子此刻水汽氤氲,有些失神地望着帐顶。腰身盈盈一握,许涧掐了一把白翊劲瘦的腰。
“唔嗯……”白翊口中溢出甜腻的嘤咛,白:翊用细白的胳膊环住许涧的脖颈,“轻些…许涧…啊!”
许涧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腰身一沉重重顶上去:“徒儿长大了,胆子也大了,竟敢直呼师尊名讳…”他俯身,咬住白翊的耳垂问道:“该叫我什么…”
“师…师尊”白翊羞愤欲死,声音却软得像化了的雪,带着轻微的气声,指尖攥紧了身下被褥。
“乖……为师好好疼你”
许涧低低说着,正要继续——
就在这时,白翊骤然浑身一僵!
那双迷蒙的眸子猛地睁大,温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与隐隐的怒火。
噗簌——
他耳畔倏地绽开数片雪白的翎羽,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微微颤动着,耳羽尽数炸开。
“怎么了?”许涧动作顿住,眉头蹙起,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喑哑。
白翊咬住下唇,眼底那层水雾还没干透,羞恼与气恼却已交织成一片:“明尘下山了!”
许涧:“……?”
“不止明尘,林墨言那小子也在,还有以清,还有言成霜家的沈清临!”白翊越说越气,耳羽抖得更厉害,雪凰血脉的高贵冷冽气息一时压都压不住,“——都亥时了!没有师长手令,私自下山!”
他气急便要起身,却牵动了什么,轻吸一口气,又被许涧按回榻上。
“急什么。”许涧声音低沉,却已从方才的缱绻中抽离,眸色恢复惯常的冷淡清明。他拢好白翊散开的衣襟,又随手披上外袍,动作利落。“先把衣裳穿好。”
白翊耳根烧得厉害,一面系衣带一面已凝出一道传音灵符,指尖灵光跃动,声音犹带着未散的绵软和压不住的恼意:
“成霜,你徒弟跑下山了你知不知道——”
灵符化作流光破窗而去。
片刻后,毫无回音。
白翊又等了一息,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不接。”
许涧系腰带的动作一顿:“许是跟傅恒下山了。”
白翊已凝出第二道灵符,这回是给迟谦玉的:
“迟师兄,宋云章和林墨言私自下山,你那边可有感知——”
依旧石沉大海。
白翊沉默了一瞬。
“……睡了。”他声音闷闷的,耳羽没消下去,反而因接连碰壁更加蓬松,边缘微微炸开,看起来像只气鼓鼓又无人回应的雪白的雀儿。
许涧看他这副模样,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什么,最终只淡淡道:“下山。”
于是,栖云峰峰主与归尘峰峰主,仙门战力榜第五与第八的两位仙人,闭关双修被打断后,披着夜露,下山抓人。
——气势汹汹,气压极低,沿途夜鸟惊飞无数。
然而这股气势汹汹,在见到天河镇桥头那两道熟悉身影时,倏地滞了一瞬。
宋云章正扶着沈清临,方才那场与厉鬼的缠斗让沈清临本就单薄的身子更添几分摇摇欲坠。他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那双温软的眸子因疲惫而半阖着,像只淋了雨的幼猫,轻轻靠在宋云章臂侧。
宋云章察觉到什么,蓦然抬头。
隔着夜色与流水,对上师尊那双尚带着未消余怒、却已开始剧烈动摇的眸子。
“……师尊。”宋云章声音清冷依旧,却下意识将扶着沈清临的手收紧了几分,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沈清临闻声也抬起头,看到来人,那双困倦的眸子倏地睁大,软软唤道:“白师叔……许师叔……”
他声音本就绵软,此刻带着虚弱与疲惫,更像是撒娇般的小猫叫唤。他想站直行礼,却腿一软,被宋云章稳稳扶住。
白翊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又看看自家徒弟明显清减的身形,那股憋了一路的火气,倏地散了。
“……怎么瘦成这样?”他走近,声音已不自觉地放软,抬手探了探沈清临额温,又顺势捏了捏宋云章的手腕,眉头拧起,“明尘,你这些日子有没有好好用膳?”
宋云章沉默。
沈清临软软地小声道:“白师叔,不是师兄们的错……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前几日有些咳,宋师兄陪我去百草峰取药,顺道便……”
“顺道便下山逛夜市?”许涧冷冷接话。
沈清临脖子一缩,声音更小了:“……是我央求的。”
白翊瞪了许涧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凶他做什么?
许涧:“……”
白翊转回头,看着沈清临那副病恹恹又强撑乖巧的模样,心底那点残余的气恼彻底化成了一汪怜惜。他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沈清临的发顶。
“罢了。出来也出来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一旁刚从镇上寻过来、还提着几包糕点的苏河青、萧凛和林墨言,视线扫过这几张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回沈清临苍白的脸上。
“……饿了没有?”
沈清临眨眨眼,迟疑地“嗯?”了一声。
一个时辰后。
天河镇东市,最大的食肆内灯火通明。
掌柜的额角冒汗,看着面前这位气度矜贵、出手阔绰的仙门中人,小心翼翼陪着笑:“这位仙君,您点的这些……炸酥肉五斤,桂花糕十笼,酱卤兔头三十个,灯影牛肉二十斤,还有这、这醪糟冰粉五十碗……可是有宴席?”
许涧端坐,面无表情,淡淡道:“没有宴席。带回去给孩子吃。”
孩子。
——站在门口正被白翊按着添衣裳的“孩子们”集体沉默了。
林墨言凑到宋云章耳边,极轻极轻:“明尘,许师叔说咱是孩子。”
宋云章面无表情,耳根却悄然泛红。
白翊正弯腰给沈清临系一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薄绒披风,边系边絮絮叨叨:“蜀地入夜湿气重,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添衣。回头我让言成霜多给你备几身厚的,他那人看着周全,实则粗心得很……”
沈清临被裹得像只毛茸茸的小猫团子,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声音从披风边缘软软逸出:“谢谢白师叔……”
白翊又看了看他瘦削的手腕,眉尖蹙起,回头对掌柜道:“再加一份黄芪炖乳鸽,两份党参乌鸡汤,现做,打包。”
掌柜连声应是。
许涧已付完账,银票随意搁在柜上,面额让掌柜眼皮直跳。他起身,视线扫过自家徒弟宋云章,又扫过那柄刚缴获的“沉海”剑、萧凛腕间隐约露出的红绳、林墨言笑嘻嘻的脸,以及苏河青手里那包给沈清临额外买的蜜饯。
他沉默片刻,道:“天河镇夜市,还有哪些铺子?”
林墨言反应最快,立刻举手:“东街有家百年老字号的笔墨斋,师尊!明尘的笔秃了好些天了!”
宋云章:“……我没有。”
“你有,我看见你那支狼毫开叉了。”
许涧:“笔墨斋,知道了。”
白翊补充:“北街绸缎庄新到了几匹云锦,颜色素净,给明尘裁两身新袍。”
宋云章抿唇:“师尊,弟子不必……”
白翊已温柔地忽略了他。
于是,接下来半个时辰,天河镇商家迎来了一波离奇的深夜消费高峰。
笔墨斋:关门了?敲开。买。上等狼毫五十支,徽墨二两,澄心纸两刀,一并包好。
绸缎庄:打烊了?叩门。买。月白、竹青、烟灰三色云锦各一匹,另配素绢若干。
首饰铺:已熄灯?敲窗。买。一枚玉簪,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白翊拿在手里看了看,很自然地放进袖中。许涧瞥了一眼,没说话,又多买下一块成色极佳的墨玉佩,说是给墨隐峰添礼。
药铺:还没睡?正好。百年野山参两支,灵芝若干,另配温补药材数包,送去白玉京百草峰闻天音真人处。
林墨言看着这阵仗,小声对萧凛感慨:“萧师弟,我跟你说,许师叔别的没有,就是有钱。年轻时下海除妖,顺手捞了一整艘沉船的珊瑚玉器,当时卖了三座灵矿的价。”
萧凛沉默。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只默默记住了“许师叔很有钱”这个信息。
终于,满载而归的一行人踏上归途。
许涧负手走在最前,气度冷峻如旧,只是身后新添的几只大包小包与他素日形象略有不符。
白翊走在他身侧,耳羽已收了回去,恢复那副温柔沉静的模样。他一手提着一只食盒,一手还虚虚护着身旁裹成团的沈清临,怕他夜路看不真切。
沈清临裹着那件过厚的披风,步子软绵绵的,却被这份过于隆重的关爱烘得脸颊微微泛红。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走在前方的许涧,又侧头看了看身侧的白翊,小声道:“白师叔……您和许师叔不生气了吗?”
白翊低头看他,眸中那点残余的无奈化成了更软的东西。
“气什么。”他轻声,“你们平安就好。”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只是往后,要下山,传个信。莫让长辈悬心。”
沈清临用力点头,鼻尖有点红。
队伍末尾,萧凛握着那柄新得的“沉海”,沉默地走在苏河青身侧。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远的天河镇灯火。
夜市已渐阑珊,那戏台早已人去台空,说书摊也已收档。但今夜的一切——剑灵、悲壮的往事、馈赠的沉剑、师尊们别扭而滚烫的关怀,以及此刻身边师兄清淡的冷香——都像那碗冰粉里融化的桂花蜜,甜丝丝地渗进他冰封已久的骨血里。
苏河青察觉到他的目光,侧首问:“怎么了?”
萧凛收回视线,握紧剑柄。
“……没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白玉京的夜,原来不那么冷。
前方便是山门。
许涧停下脚步,回身扫视这群夜游归来的弟子,视线最后落在白翊身上——白翊正低头给沈清临拢披风,发间还有一簇极小、没完全收好的绒羽,在夜风中轻轻颤动。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手里新买的几包糕点匀到左手,右臂不着痕迹地虚虚护在白翊身侧。
月色无声,星河低垂。
一行人踏着零星的更漏声,隐入白玉京缭绕的云雾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