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渊临口中默念起繁复的祀词,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融入了剑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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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魂,苏河青意识体出现在这片空间,引起了注意。
裴渊临的虚影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河青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只有一个审视和一丝疲惫的了然。“医者?百草峰一脉的灵气……还有……故人的一丝气息?” 他的声音直接在苏河青意识中响起,低沉而沧桑。
晚棠残魂吓得往后缩了缩。谢春盛的虚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莫怕,这位仙君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柔和清澈,如同春溪流淌,奇异地安抚了空间的躁动。
苏河青拱手为礼,意识传音:“白玉京百草峰弟子苏河青,见过前辈。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与这可怜女子,何以至此?”
裴渊临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身边谢春盛的虚影和晚棠残魂,眼中悲伤更浓。“我名裴渊临。生前……算是镇守东海一隅的将军。这是我的道侣,谢春盛。” 他指了指身边的温润虚影,语气温柔了一瞬,随即转为沉痛,“为镇压海疆异动,避免生灵涂炭,春盛他……以身献祭,魂散天地。我将他残留的三魄封于己身,以魂念相守,自身亦以‘沉海’神剑为引,永镇海疆,直至法力枯竭,魂归剑中。”
苏河青肃然起敬。以身镇海,魂守道侣,此等悲壮与深情,令人动容。
“那这位姑娘……” 苏河青看向那小戏子。
裴渊临叹息一声,看向那少女残魂的目光,竟流露出一种疼惜与无奈:“她叫晚棠,是个可怜的孩子。我的剑灵浑噩漂泊时,偶遇她新死的魂魄。她……身世凄苦,无父无母,被人拐卖至烟花之地,受尽折辱,最终不堪忍受,自尽而亡,怨念深重,将成厉鬼。” 他顿了顿,“我本可将其净化或驱散,但见她魂魄纯净,只是怨苦太深,又忆及春盛生前最是心善,见不得无辜受苦……便以残存剑意包裹其魂,暂居这具无主女尸之中,借唱戏汲取些许人间烟火气,助她稳固魂魄,化去部分戾气,本想寻一安稳之地送她入轮回。不料……”
他看向苏河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们,尤其是那位少年,气息特异,似有阴邪之力缠绕,又隐含锋芒与血煞……竟意外引动了沉海剑灵深处镇压海疆时沾染的执念与春盛残魄中的执念,两相叠加,使我暂时失去清明,只余本能,欲要斩邪、除秽……惊扰了诸位,险些酿成大祸。” 他的语气带着歉意。
苏河青恍然。原来如此。萧凛身上未清的焚心蛊毒,亡命生涯积累的煞气,以及晏无道所授剑诀的锋芒,竟阴差阳错刺激了这剑灵残存的本能。
“前辈高义,令人钦佩。此女可怜,前辈更是守护苍生、情深义重。” 苏河青由衷道,“如今前辈灵体受损,恐难久存。这姑娘的魂魄也需安顿。不知前辈有何心愿未了?晚辈或可略尽绵力。”
裴渊临看着身边谢春盛那越发虚幻的影子,又看了看那因为谢春盛虚影安抚而渐渐停止颤抖、好奇又怯生生看过来的晚棠的残魂,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与恳求。
“我与春盛,心愿已了。镇海之责已尽,相守之诺……以此种形式,也算兑现。” 他顿了顿,“唯二牵挂,一是晚棠的轮回。她的魂魄已被我的剑意温养,戾气化去大半,只余悲苦记忆。可否请小友以百草峰安魂之术,助她洗净前尘,顺利往生?”
“义不容辞。” 苏河青郑重答应。
“其二……” 裴渊临的目光投向意识空间之外,仿佛能看见竹林中的萧凛,“我的本命神剑沉海,随我镇海千年,饮尽妖魔血,亦纳四海精华,早已通灵。等我消散后,此剑便成无主之物。那少年,心性坚韧,身负血仇却眸中清明未泯,更兼经历生死,或有执念,却非邪道……与沉海择主的要求或有几分契合。且他身有隐患,沉海剑性至阳至正,或能助其压制一二。”
他看向苏河青:“不知小友,可否将此剑转交于他?也算……不让沉海明珠蒙尘,随吾这已逝之人彻底沉寂。”
苏河青心中震动。这位裴前辈,即便即将消散,心中仍念苍生。他想萧凛缺少一柄真正契合的兵刃,而沉海……确如裴渊临所言,或许正是萧凛所需。
“前辈放心,晚辈必当转达前辈心意。” 苏河青深深一揖。
裴渊临脸上露出一个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容。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谢春盛的虚影,虚影也回以温柔笑意,两者身影开始同时缓缓变淡。他又对晚棠残魂温声道:“晚棠,别怕,跟这位仙君走,他会送你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没有苦痛了。”
晚棠残魂似乎听懂了,眼中流出透明的泪水,对着裴渊临和谢春盛的虚影,怯生生地拜了拜。
苏河青不再耽搁,意识退出魂灵空间,回归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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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内,众人只见苏河青指尖灵光收敛,他身体微微一晃,睁开双眼,眼神中带着感慨与悲悯。而悬浮的那两道灵体,其中裴渊临和谢春盛已经消散,彻底化为光点,融入夜空,唯有晚棠的残魂,变得纯净许多,茫然地飘浮着。
苏河青取出几张特制的安魂符,迅速罩住晚棠的残魂。残魂在白光中渐渐变得安宁,最后化作一点微光,随着夜风,飘向幽冥深处,应是去往轮回了。
做完这一切,苏河青才长出一口气,脸色也因灵力消耗而略显苍白。
“师兄,没事吧?” 萧凛第一时间上前扶住他胳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苏河青摇摇头,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无碍。然后,他看向地上那具干瘪女尸旁——一柄长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剑长三尺有余,剑鞘古朴暗沉,沉淀了无尽岁月与深海中的悲鸣。剑柄则是某种暗金色的金属铸成,缠绕着细密的纹路,尾端镶嵌着一颗幽蓝的宝石。即便未出鞘,一股沉凝、浩瀚、又隐含锋锐的气息,已弥漫开来,令周围空气都为之一肃。
“这是……” 林墨言惊讶地看着那柄剑。
宋云章也目露异色:“此剑灵性盎然,正气沛然,绝非寻常法宝。”
苏河青走上前,恭敬地双手捧起那柄沉海剑。入手沉重异常,仿佛正托着一小片海洋。他将剑捧到萧凛面前,神色郑重:
“萧师弟,此剑名为沉海。乃方才那位前辈,裴渊临的本命神剑。裴前辈为镇海疆,护佑生灵,与道侣谢春盛前辈慨然赴死,魂魄相守至今。其剑灵感知到你身上复杂气息,引动旧日执念,方才失控。”
他看着萧凛骤然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裴前辈消散前,将此剑托付。言此剑性至阳至正,可破邪祟,或能助你压制体内顽疾。更言你心性坚韧,经历生死而志不移,与‘沉海’剑意有缘。望你……善用此剑,莫负前辈守护苍生之志,亦莫负此剑千年饮血、镇海伏魔之威名。”
萧凛怔怔地看着眼前这柄沉重的古剑,脑海中回荡着“镇海疆”、“护生灵”、“魂魄相守”的话语
他缓缓伸出双手,如同承接千钧重担,又像是触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郑重地从苏河青手中,接过了“沉海”。
“锵——”
萧凛下意识握紧剑柄,微微用力,剑身出鞘三寸。暗沉如夜的剑刃上,幽蓝的光华一闪而逝。
竹林寂静,唯有剑鸣余响。
林墨言、宋云章,连靠在宋云章身上缓过些力气的沈清临,都看着手持“,沉海的萧凛眼中各有赞叹与复杂。
苏河青看着萧凛低头凝视沉海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中翻涌的情绪,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夜风吹散最后一丝战斗的余烬与魂灵的哀伤,星垂平野,万籁俱寂。
萧凛握紧手中的剑,仿佛听见遥远的海潮声中,有两声长远的叹息,轻轻消散在风里。
一个低沉如礁石:“交给你了。”
一个温柔如月光:“珍重。”
他握紧剑柄,望向东方——那是海的方向。
而在他看不见的、比海更遥远的地方,两道交融的光,终于挣脱了千年桎梏,化入星河,化入清风,化入每一滴雨水,每一缕晨光。
从此山高水长,春秋代序,他们无处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