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解……解决了?” 林墨言拄着山鬼,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地上那具开始散发腐朽气息的尸体,以及尸体上方悬浮着的、两道朦胧不清、彼此纠缠又似乎相互依偎的灵体。
宋云章收剑回鞘,无尘琴也安静落下。他快步走到沈清临身边,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身子,迅速取出一枚温润的丹药塞入他口中,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色:“凝神,调息。”
沈清临虚弱地点点头,靠在宋云章身上,闭目努力平复气息,脸上毫无血色。
苏河青也松了口气,收回栖风,但目光却凝重地落在那两道尚未完全消散的灵体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灵体充斥着无尽的怨苦、悲戚与茫然,而另一道,则蕴藏着浩瀚、沉重、悲伤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念,以及那纯粹而强大的剑意。
“这剑灵……执念未消,灵性极强,而且……” 苏河青沉吟着走上前,“它似乎与这女鬼的魂魄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生,并未彻底吞噬她,反而……像是在保护她?” 他想起战斗中那鬼物虽然疯狂,但攻击目标始终明确是萧凛,并未肆意滥杀镇民
“栖风·问灵。”
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柔和的青色灵光,轻轻点向那两道纠缠的灵体眉心。这是闻天音一脉独有的探魂之术,可沟通残魂,窥见执念,甚至进行有限的交流。
“师兄小心!” 萧凛忍不住出声,握紧了手中剑。林墨言和宋云章也警惕地看着。
苏河青回头给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无妨,它们灵体已遭重创,且无恶意。” 说罢,指尖灵光没入灵体之中。
下一刻,苏河青的身体轻轻一震,眼神变得空茫,意识已随着灵光进入了那一片混沌、悲伤却又夹杂着一丝温柔守护的魂灵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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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并非漆黑或可怖的景象。
这是一片雾气蒙蒙、光影交错的空间。中央,有两个清晰却不同的身影。
一个蜷缩在角落,身影单薄虚幻,瑟瑟发抖,依稀能看出是个穿着破旧戏服、面容稚嫩清秀却布满泪痕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她眼神惊恐,充满了无助和痛苦,正是那枉死的小戏子的残魂。
而她身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却显得有些透明的男子虚影。男子穿着样式古老,带着水渍锈迹的玄色劲装,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经风霜和一抹化不开的沉重悲伤。他手中并无实体剑刃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如山如海、沉凝浩瀚的剑意,正是那剑灵的本体——裴渊临。
而在裴渊临身侧,还有一道更为虚幻、几乎透明、却温润的影子。那是个眉眼柔和、气质宁静的男子虚影,穿着与裴渊临款式相近却更为素雅的青衫,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安的笑意,正微微俯身,似乎在轻声安慰着那颤抖的小戏子残魂。
“探魂·寻忆。”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第一段记忆短暂而痛苦,女孩瘦得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猫,缩在牙婆身后,不敢看人。老鸨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端详,嘴里“啧”了一声,说这丫头生得倒还齐整,只是太瘦,养几年,调教调教,学几出戏,兴许能卖个好价钱。
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自己的命运像菜市口的猪肉一样被论斤称两。
女孩没有名字,从小到大,她被经手了不知多少人牙子。人牙子每次都只叫她“小贱蹄子”或者“不识好歹的东西”。她的童年永远在颠沛流离和食不果腹中度过。
“晚棠”——是楼里教戏的师父给起的。师父姓秦,年轻时也是名动一时的青衣,后来嗓子坏了,流落到这腌臜地方,教一帮和她一样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唱戏。秦师父话很少,从不同情她们,教戏时严厉得不近人情,一个唱腔、一个身段,错了便是藤条抽手心。
但晚棠记得,有一回她发高热,烧得人事不省。迷迷糊糊间,有双粗糙却温柔的手,替她一遍遍更换额上的冷帕子。
她没睁眼。假装不知道。
——
晚棠初登台时是十三岁,第一出戏是《游园惊梦》。她扮杜丽娘,水袖曳地,莲步轻移,一开口,满座皆惊。那嗓音不是秦师父教的,是天生的,似泉水漱石,又如春莺啼晓。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连夜给她加了价码。
也是从那年起,她懂了什么叫“红”。
红是绣金线的戏服,沉甸甸压在肩上;红是席间贵客掷来的赏钱,叮叮当当落满戏台;红是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混着酒气、欲望和居高临下的玩赏,像看一只镶了珠子的雀儿。
也是从那年起,她懂了什么叫“白”。
白是卸妆后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眼角眉梢尽是疲惫;白是夜深人静时咬进嘴里的被角,不敢出声的呜咽;白是每个月老鸨端来的那碗药,喝下去,腹中便坠痛几日,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后来再也没能有一个孩子。
之后的生活是重复且黑暗的,她在台上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水袖翻飞,眼波流转。戏台上唱,台下有人嗑瓜子,有人喝彩,有人拿淫邪的目光剥她的衣裳——就像是一场无尽的酷刑。
——
晚棠十七岁那年,遇见过一个人。
是个生客,穿着寻常青布衣衫,像进京赶考的书生。他坐在戏台最远的角落,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听她唱完一整出《思凡》。
散场时,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塞赏钱,只是站在回廊尽头,等她卸了妆出来。
“姑娘。”他唤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戏……很好。”他说,“我此生,未曾听过这样好的戏。”
她等他说下去。等他说“我替你赎身”,等他说“跟我走”,等他说所有戏文里书生会对风尘女子说的那些话。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姑娘保重。”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她没有回头。戏台上唱了太多回头的戏,她早知回头是没有用的。
——可她还是记住了他的眉眼。记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记住了那句“未曾听过这样好的戏”。
这是她十七年的人生里,唯一一句,不掺杂任何肮脏企图的赞美。
——
她死在了十九岁那年的暮春,海棠花开的时候。
她似乎不太记得自己怎样死的了。
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很寻常的晚上,她站在戏台上,迎着那些或好或坏的目光。机械地挥舞着水袖,唱着婉转的调子。
戏唱完,她被鸨母带去了厢房,说让她“伺候”几位贵客。
后来发生的事,她不记得了。或者说,不想记得。她就这么死了,空洞的眼神望着房顶。
她不甘心,她想好好看看这世界,仇恨的种子埋下,一点点发芽,生长出名为恨意的毒藤,将她的心一点一点缠绕。
第一段记忆戛然而止。
——
第二段记忆带着海风的凉意与微咸,东海之滨,浪涛击石,水汽氤氲如雾。一个眉目俊朗的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有三,置身于一艘小渔船内躺在简陋的床上,蹙着眉睡的极不安稳,烛火摇曳,映着别一张清俊温润的脸庞——那人正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伤。苏河青再次施法感知二人记忆,躺在床上是裴渊临是东海镇守司最年轻的执剑使将军。一身玄甲,背负家传神兵“沉海”,奉命巡查千里海疆。
那日飓风将至,黑云压顶。裴渊临率三艘巡海船追击一伙劫掠沿海渔村的海盗。恶战在风暴中展开,刀光剑影与雷霆交映。一道巨浪拍来,裴渊临所在的主船桅杆断裂,船体倾覆。他在冰冷咸涩的海水中挣扎,玄甲沉重如铁,一点点拖着他坠向幽暗深海。
意识模糊之际,一双温暖的手托住了他。
那人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额角的伤。青衫半湿,墨发微乱,眉眼却如春风拂过的湖面,宁静柔和。
“你醒了?”那人声音温润,带着东海特有的软糯口音,却又比寻常渔人多了几分书卷气,“我是谢春盛,附近屿山岛的医师。见你落水,便将你救起。”
裴渊临欲起身道谢,却被肩头剧痛阻住。谢春盛轻轻按住他:“别动,你肩骨裂了,肋骨也断了两根。海盗的船已远遁,你的同伴正在搜寻你,且安心养伤。”
这一养,便是半月。
屿山岛是东海万千岛屿中不起眼的一座,岛上不过百户人家,多以捕鱼、采珠为生。谢春盛的医庐建在半山腰,推窗可见碧海接天,白帆点点。他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性子极温善耐心,岛上无论老少都敬他一声“谢先生”。
裴渊临自幼在镇守司严苛训练中长大,见惯了刀剑血腥、官僚倾轧,从未遇见过谢春盛这般人物。他像海岛上空最澄净的那片天,像夜潮倒映着的清辉明月。
养伤期间,裴渊临常看谢春盛捣药、晒草药、为岛民诊病。那人指尖沾着药香,说话时眼角微微弯起,无论面对病痛呻吟的老妪,还是顽皮受伤的孩童,都耐心细致如初。
“谢先生为何独自在这偏远海岛行医?”一日黄昏,裴渊临倚在门边,看谢春盛在院中晾晒新采的紫苏叶。
谢春盛动作顿了顿,随即轻笑:“我本是青州医官之子,十五岁那年随父出海采药,遭遇风暴流落至此。岛民救了我,父亲却……没能撑过来。我便留下,既为报恩,也觉得此地甚好。”他望向海天相接处,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暖金,“海岛虽小,人心却大。潮起潮落,生死无常,能做的不过是尽心而已。”
那一刻,裴渊临听见自己胸腔里某种冰封的东西,“咔”地裂开一道缝隙。
——
伤愈那日,裴渊临的副将寻到了屿山岛。镇守司催他归队,东海深处有海妖作乱的迹象。
临别前夜,海上升起明月。裴渊临与谢春盛对坐在医庐外的礁石上,中间隔着一壶岛上自酿的桂花酒。潮声阵阵,如天地呼吸。
“明日我便要走了。”裴渊临握着粗糙的陶杯,指尖摩挲杯沿,“镇守司事务繁杂,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来。”
谢春盛为他斟酒,月光落在他的手腕上,莹白如玉:“执剑使肩负海疆安宁,自是重任。只是……”他抬眼,眸中映着粼粼波光,“刀剑无眼,还望珍重自身。”
海风拂过,带来谢春盛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着海风的咸涩。裴渊临忽然握住他斟酒的手。两人俱是一怔。
“春盛,”裴渊临的声音在潮声中显得有些哑,“若我他日卸下职责,可否……来此长居?”
谢春盛没有抽回手,只是耳根悄悄红了。良久,他轻轻点头:“医庐旁的木棉树,今年花开得甚好。你若来,我便在树下埋一坛新酒,与你共饮。”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轰轰烈烈。只有一句约定,和海上的潮声见证。
此后三年,裴渊临奔走海疆,剿海盗、镇海妖、定风波。每每险死还生时,眼前总会浮现屿山岛上那双温润的眼睛,和那句珍重自身。他腰间多了一个青布缝制的药囊,是临别时谢春盛所赠,内里装着岛上特制的伤药与安神香草。
每隔数月,裴渊临总会寻机绕道屿山岛。有时只停留半日,喝一盏茶,说几句话;有时能住三两夜,帮谢春盛修补漏雨的屋顶,或一同出海采药。木棉树下的酒埋了一坛又一坛,却总等不到共饮的时机——不是裴渊临突然接到急令,便是谢春盛要出诊救治急症病人。
但他们都不急。仿佛知道岁月漫长,而他们还有一生可以慢慢饮。
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东海大劫到来。
——
永昌十七年秋,东海深处传来异动。海底地震频发,一道长达数百里的裂隙在东海海床撕开,幽冥之气自裂隙涌出,引动异常天象,风暴海啸接连不断,沿海百姓死伤惨重。
镇守司倾巢而出,裴渊临率精锐日夜奋战,却如杯水车薪。裂隙不断扩大,有术士预言:若不尽早封堵,不出三月,整个东海将沦为死域,继而殃及内陆。
危急关头,司内最年长的星象师耗尽寿元卜得一卦:欲镇此裂隙,需以至阳至正之神兵为引,辅以精通水灵调和之术者献祭己身以自身精血为引,融入上古神兵,再以神兵为核,激发神兵全部威能,方可暂时封堵。
整个镇守司,唯有裴渊临的家传神兵“沉海”符合“至阳至正”之质。而精通水灵调和之术者……
裴渊临猛地想起,谢春盛曾无意中提及,他母亲一族乃上古水神后裔旁支,虽血脉稀薄,却天生与水灵亲近。谢春盛幼时便显露出操纵水流、安抚怒涛的异能,只是视为不祥,从未在人前施展。
“不可!”裴渊临在镇守司议事堂霍然起身,玄甲碰撞声在死寂的大厅中格外刺耳,“此法无异于送死!定有其他办法!”
老司长叹息:“渊临,若有他法,老夫岂会提出?沿海已有十七座渔村被海啸吞噬,数千百姓葬身鱼腹。每耽搁一日,裂隙便扩大一分……你是执剑使,当知取舍。”
取舍?裴渊临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要他取谢春盛的性命,去换所谓的大局?
当夜,他驾轻舟直奔屿山岛。海浪汹涌,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带春盛走,离开东海,去西北,去沙漠,去任何没有海的地方。
医庐的灯火在暴雨中明明灭灭。谢春盛正在为受伤的岛民包扎,见裴渊临浑身湿透、神色仓皇地闯入,他微微一怔,随即对伤者温声叮嘱几句,便拉着裴渊临进了内室。
“发生了何事?”谢春盛递上干布巾,眉头微蹙。
裴渊临抓住他的手,声音嘶哑:“春盛,跟我走,现在就走!”
听完裴渊临语无伦次的叙述,谢春盛沉默了。屋外暴雨如注,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烛火被风吹的摇晃,墙上谢春盛的影子忽明忽暗。
良久,他轻轻抽回手,走到窗边,望向黑暗中咆哮的大海:“渊临,你可知这三个月,屿山岛死了多少人?”
裴渊临喉头一哽。
“王阿婆和她的小孙女,上月出海采珠,再没回来。李大叔为了捞回被浪卷走的渔网,断了腿,如今还躺着。前日东村又添了三座新坟……”谢春盛转过身,眼中噙着水光,嘴角却带着温柔的笑意,“我是医师,救不了所有人。但若我的命,能换千里海疆安宁,换万千百姓生机……”
医者只能救一人,而谢春盛想救万万人。
“不可以!”裴渊临冲上前,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一定有别的办法!春盛,我求你,别做傻事……我们走,我什么都不要了,执剑使的职责、裴家的名声,我都可以抛下……”
谢春盛抬手,轻抚他颤抖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渊临,你放得下吗?那些信赖你的同袍,那些仰望你的百姓,还有……你心中的道义。”
裴渊临浑身僵住。
是啊,他放不下。自幼父亲便教导:裴家儿郎,当以守护海疆为己任。二十余载,这道义早已刻进骨血。他可以带着春盛逃,却逃不过余生每夜的良心拷问。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喃喃道,像是说服自己,“我去找星象师,我去翻古籍,我去……”
“渊临。”谢春盛打断他,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看着我。”
裴渊临看着他。看着那双温润的眼中,盛满了爱意和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听好,”谢春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为你,不是为裴家,不是为镇守司。是为了这片海,为了屿山岛,为了那些我们爱过、救过、守护过的人。”
他踮起脚尖,吻了吻裴渊临的唇。那吻很轻,“所以,别拦我。”他在他唇边低声说,“帮我。”
“谢春盛,你总是这样,”裴渊临哽咽着,将头埋进谢春盛颈间,“我好恨你……”
恨你为了所谓的大义抛弃所有。
恨你对所有人都永远温柔。
恨你……
不能永远在我身边。
谢春盛眼角渗出一滴泪,月光下格外晶莹,他笑了笑,那笑无悲无喜:“那就永远恨我吧。”
至少不会忘了我
——
献祭之地选在裂隙正上方的孤岛——镇海崖。那日,东海罕见的晴空万里,仿佛天地也为这场离别屏息。
镇守司在崖顶布下大阵,七十二面阵旗猎猎作响。裴渊临玄甲肃立,怀中抱着“沉海”剑。剑身轻颤,似感应到即将到来的命运。
谢春盛一袭素白祭服,长发以木簪松松挽起。他走到裴渊临面前,伸手抚过冰凉的剑鞘,指尖停留在剑格处:“好剑。今日之后,它便不只是裴家的沉海,而是整个东海的沉海了。”
“春盛……”裴渊临声音哽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谢春盛忽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轻柔一吻。带着药草清香,带着海风的咸涩,带着诀别的温度。
“别哭,”他拭去裴渊临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渊临,我有个私心——我想你永远记得我。”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玉佩,一分为二,将其中半枚放入裴渊临掌心:“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据说能温养魂魄。待我身祭之后,你以沉海剑为媒,将我一缕魂魄封入此玉,再纳入你心脉温养。这样……我便不算彻底离开。”
裴渊临握紧那半枚温热的玉,指节泛白:“然后呢?春盛,然后我该怎么办?”
谢春盛望着他,眼中满是柔情与不舍:“然后,你要好好活着,代我看护这片海,看潮起潮落,看月圆月缺。直到……直到有一天,你遇见一个能让沉海剑再次鸣响的人,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那时,你便可释放我的三魄,让我们……一同归于天地。”
仪式开始了。谢春盛步入阵法中心,盘膝而坐。裴渊临拔剑出鞘,引动四周水灵,海面升起无数晶莹水珠,像一颗颗星子,如天穹倒悬。
“来,”他在他耳边轻声说,“送我最后一程。”
裴渊临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剑。谢春盛的手覆在他手上,带着他,将剑尖抵在自己心口。
冰冷的剑尖刺破素白的祭服,触到温热的皮肤。谢春盛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退缩。
“渊临,”他看着他,眼中盛满了爱意,“我从不后悔遇见你。若有来生……我等你。”
话音落,他握着裴渊临的手,用力往前一送。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崖顶格外清晰。
裴渊临睁大眼睛,看着剑身一寸寸没入谢春盛的胸口,看着素白的祭服迅速被鲜血染红,看着那双温润的眼睛,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春盛松开了手,身体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低头,看着心口那柄剑——那柄他爱人的剑,此刻正插在他心上。
很奇怪,不疼。
只是冷。
很冷很冷,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
他抬起头,对裴渊临露出最后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美得惊心动魄。
然后,他握住剑身,猛地往后一退!
剑从裴渊临手中脱出,完全贯穿了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阵图上,溅在裴渊临脸上,滚烫得像要将他灼伤。
最后一刻,谢春盛睁开眼,望向裴渊临。他张口,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裴渊临看懂了——“我爱你。”
沉海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化作一道通天彻地的光芒,直贯海底裂隙!海面剧烈震动,浪涛滔天。
——
当光芒渐熄,海面恢复平静,裂隙消失无踪。万里晴空,碧波如镜。
——
十年后,裴渊临再次立于祭坛之上,十年来他去过很多地方,求过很多人,都失败了。
他甚至去过鬼域,以自身为代价换来了谢春盛的三魄完好。
海风轻抚礁石,海鸥低唱着歌谣。
裴渊临该去哪?
他不知道。
裴渊临闭着眼,催动全身灵力,全部注入剑内。
“沉海剑灵听令,我愿以我身为祭,将灵识封于海底,永镇海疆。”
裴洲临口中默念起繁复的祀词,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融入了剑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