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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戏文

  逃离了那个令人脚趾抠地的说书摊,五人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镇子更深处走去。夜风带来河岸边湿润的气息和一阵青草香,也送来一阵隐约的丝竹锣鼓声,柔婉的唱腔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是戏班子。” 林墨言侧耳听了听,眼睛一亮,“在镇东头搭的台,唱的是《白蛇传》选段。去听听?总比再遇到那些胡说八道的强。” 他心有余悸地朝说书摊方向瞥了一眼。


众人没有异议,方才的尴尬窘迫需要些别的东西来平息一下。循着乐声,很快来到一处略显空旷的场地,一座简陋但结实的木台搭在那里,台下摆着些长条凳,已经坐了不少镇民,嗑着瓜子,看得津津有味。


台上正演到《断桥》一折。扮白蛇的花旦水袖翻飞,身段婀娜,唱腔哀婉动人,虽无京城名角的气派,却也婉转缠绵,颇能打动人心。花旦面覆浓妆,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一双眸子在灯火下似乎格外清亮,眼波流转,眉目含情。


五人寻了后排空位坐下。沈清临看得专注,宋云章也微微侧耳,似乎也有些兴趣。林墨言则一边看,一边低声跟苏河青和萧凛点评。萧凛对戏曲毫无了解,只是安静坐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台上那抹翩跹的白色身影——并非被吸引,而是那花旦的眼神,总让他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异样,一种冰冷的、阴森的凝视感,偶尔会越过台下观众,似乎……落在他身上?


苏河青起初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但渐渐地,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淡了下去,眉头微微蹙起。他修医,对气息、生机尤为敏感。台上那白蛇,唱坐念打无一不精,但苏河青却隐约感觉到,那华丽戏服和浓重油彩之下,似乎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气息。


戏至高潮,白蛇与许仙重逢,悲喜交加。那花旦一个旋身,水袖如云般展开,唱到动情处,眼中竟似有泪光闪烁,当花旦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时——


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坐在后排的萧凛!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哀婉柔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恨与贪婪!浓重的戏妆似乎都掩盖不住她骤然扭曲的五官!


“铮——!”


这一声并非来自乐师、而是金戈交鸣,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心底炸响!台上那花旦周身陡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恐怖的气场!她身上的戏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头顶的珠翠钗环叮当乱撞!


“不好!” 苏河青和林墨言几乎同时低喝出声,霍然站起!


台上的“花旦”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利长啸,脸上的油彩脱落,露出底下青白交加布满尸斑的脸庞,一双眼睛似潭漆黑的死水,更骇人的是,她手中那原本柔软的水袖,此刻竟寸寸绷直,闪烁寒光,末端更是吞吐着剑芒。


“是厉鬼!还被一道极强的剑灵附身了!” 宋云章声音冰寒,已反手召出净尘,雪亮的剑身映出他凝重的面容。他身侧的无尘琴也自动悬浮而起,琴弦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颤音。


那鬼物化身的花旦”无视了台下惊恐尖叫、四散奔逃的镇民,眼睛只死死盯着萧凛,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仿佛认准了什么,又仿佛被萧凛身上某种气息所吸引。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拖出一道残影,舍弃了戏台,直扑后排的萧凛!那双化为剑刃的水袖,一左一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绞杀而来!目标明确——直取萧凛咽喉与心口!


“萧凛小心!”


“退开!”


电光石火之间,苏河青的“栖风”已如翠色闪电般弹出,不是攻击,而是瞬间缠绕上萧凛的腰身,发力向后一带,将他猛地拉离原地!同时,苏河青自己踏步上前,左手捏诀,一道柔和的青色光幕瞬间展开,挡在两人身前!


“砰!咔嚓!”


鬼物水袖化成的剑芒狠狠撞击在光幕上,发出沉闷巨响,光幕剧烈荡漾,出现裂痕!苏河青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显然抵挡得并不轻松。那剑灵的锐气远超寻常鬼物!


几乎在苏河青出手的同时,林墨言的山鬼已然出鞘!乌沉沉的剑身竟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山岳轰鸣的剑吟!他剑势大开大合,毫无花俏,带着一股沉重浑厚的力道,直劈向鬼物的侧翼,试图逼其回防。“妖孽!看剑!”


宋云章则更为冷静迅捷。净尘剑化为一道雪亮匹练,精准地截击向另一道袭向萧凛原本位置的水袖剑芒,剑光过处,阴寒的鬼气被凛冽的剑气驱散不少。而他身侧的无尘琴悬空自动,他右手持剑对敌,左手虚空连弹,弹奏出充满杀意的《甲光》,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冰蓝色音刃破空飞出,如同疾风骤雨般袭向鬼物周身要害,既攻击又干扰,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鬼物附身的花旦实力强得惊人,面对林墨言的劈砍和宋云章的攻击,竟不闪不避,反而发出一声更为尖锐的嘶吼,周身阴气再次暴涨!她挥舞着双袖剑芒,将林墨言的山鬼震开,又硬扛了几道音刃,身上鬼气翻腾,青白的皮肤上黑色纹路更深,却不管不顾,依旧疯狂地想要突破苏河青的防护,扑向后面的萧凛!那猩红的眼中,只有萧凛,仿佛他是必须吞噬的目标!


萧凛被苏河青拉至身后,惊魂未定,他反手拔出晏无道所赐的古朴长剑,剑身轻颤,发出清越鸣响。


戏楼内早已大乱,惊恐的尖叫哭喊声炸开,交织成一片,人群疯狂涌向出口。


“不能在此缠斗!伤及凡人!” 苏河青急道,同时“栖风”如灵蛇,缠向厉鬼双腿,碧光闪烁,带着禁锢与净化的灵力。

  

  “引它出去!” 宋云章言简意赅,抬手召出无尘,琴音乍起,无尘琴悬浮身前,他单手抚琴,清越铮鸣声中,数道肉眼可见的水蓝色音刃破空而出,袭向厉鬼周身要害,为众人断后。


林墨言剑光如匹练,掩护着众人且战且退。萧凛压下喉中腥甜,紧随其后。


那剑灵厉鬼似乎认准了萧凛,对其他人的攻击多以闪避和硬抗为主,一双赤红鬼眼死死盯着萧凛,疯狂追击。众人合力,总算将它逼出了戏楼,引向镇外黑沉沉的林子。


到了林中空旷处


厉鬼尖啸,周身邪气暴涨,凌厉的剑风彻底爆发开来,无数道黑色剑气如暴雨般向四周发射,带着摧枯拉朽之势!


林墨言和宋云章剑光纵横,抵挡得颇为吃力。苏河青的栖风既要束缚厉鬼动作,又要治疗众人被擦伤之处,忙得不可开交。


沈清临被苏河青牢牢护在身后较远处,他面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显然不擅近身搏杀。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反而是一片沉静。只见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快速在数张空白符纸上勾勒出繁复玄奥的符文!


“阴兵借道,鬼门阵开,听吾敕令!” 他清喝一声,声音虽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幽光没入脚下大地。


下一刻,地面传来隆隆闷响,数个高达丈许、手持刀盾的模糊身影破土而出,沉默地扑向那剑灵厉鬼!阴兵力大势沉,虽不及厉鬼灵活,却有效地牵制了它的攻势。


这还没完,沈清临又从袖中取出几个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巧的木质小人,咬破另一指尖,将血滴在小人眉心。小人瞬间活化,变大,见风就长,化作与常人等高、关节灵活、手持兵刅的机关人。


机关人以铁铸身,金丝为骨骼。操控之人为其命主,机关人听从命主行事,命主以元神操控,机关人与命主同生共死。


机关人动作迅捷地配合阴兵围攻厉鬼,专攻其下盘和关节薄弱处!


“听阑!” 苏河青看到沈清临苍白的脸色和指尖不断溢出的鲜血,心疼不已。他知道沈清临体质特殊,擅用符箓机关,但无论是召唤阴兵还是驱动机关人,都极其耗费心神精血。


“我没事,苏师兄。” 沈清临勉强笑了笑,目光却紧紧盯着战局。


有了阴兵和机关人的加入,压力骤减。林墨言和宋云章得以施展更精妙的剑招合击,苏河青的栖风也寻隙缠住了厉鬼持剑的右臂。


那厉鬼虽凶悍,但附身的剑灵似乎并不完整,灵智混沌,只知凭本能疯狂攻击萧凛,此刻在众人联手之下,渐露颓势,身上黑气不断地被消磨殆尽。


萧凛一直在寻找机会。他看出这厉鬼的核心,并非那怨魂本身,而是其体内那道的剑灵!


擒贼需先擒王!


厉鬼被宋云章一道凌厉的音刃击中胸口,阴兵重盾狠狠砸在它肩头,苏河青的栖风死死缠住它右臂,林墨言执剑直刺其腹部的瞬间——


萧凛动了!


将全身残余的气,以及对体内焚心蛊毒性的细微掌控,蛊毒虽恶,其激发潜能之力却可短暂借用,灌注于手中古朴长剑。


人随剑走,剑化流光!


这一剑,快!准!狠!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气势,从那厉鬼露出的心口位置,一穿而过!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利刃穿透某种坚韧物体的闷响。


厉鬼所有的动作瞬间定格。它漆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近在咫尺的、萧凛冰冷的脸庞。周身黑气骤然溃散。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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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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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