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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话本

   众人下了山,随林墨言来到一处小馆子店前。店主是个中年男人,热情的张罗着他们几个落了座,还送了他们冰粉吃。


五人围坐在小木桌旁,暂时抛开了宗门规矩和修炼重担,享受这难得的闲适。碗中晶莹的冰粉很快见了底,林墨言又张罗着点了些蜀地特色的烤苕皮、冒脑花,辣香混合着孜然的气息,让人食指大动。


正当他们吃得热闹时,旁边一个支着棚子、灯火通明的茶摊里,传来醒木“啪”地一响,紧接着是说书先生中气十足、带着浓重川音的开场白:


“各位客官,今夜月色正好,咱们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提那江湖恩怨,单表一表咱们蜀地仙山之上,那白玉京里,几桩鲜为人知的仙家趣谈!”


这话一出,苏河青、林墨言、宋云章三人执筷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沈清临轻轻“啊”了一声,有些不安地望向茶摊方向。萧凛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察觉气氛微妙。


“定是又开始传唱你家师尊早年间的事了,隐川。”苏河青扶额。


林墨言无所谓道:“反正不是真的,他们传就传呗,还能找点乐子看。”


“…………”宋云章正欲开口,听到他这番话又沉默了。

民间话本大多都是传唱世间那些有名的大宗师,比如当年的闻天音在天门山一带救死扶伤的《平天门》,晏无道治水患的《断渭水》,许涧白翊当年除掉大妖时的《斩岐蛇》仙门弟子大都也听过,并习以为常。


那说书先生显然深谙吸引听众之道,声音抑扬顿挫:“话说这白玉京墨隐峰,有一位仙君,姓晏名无道。这位晏仙君,那可是了不得!面冷如寒铁,心硬似玄冰,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据说曾一剑斩断过三千里浊浪!然而便是这般人物,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林墨言“噗”地一声,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宋云章面不改色,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苏河青则以手扶额,露出不忍卒听的表情,低声对萧凛道:“开始了……镇上这些说书的,最爱编排仙门轶事,三分真七分假,听得人头皮发麻。”


萧凛愕然,师尊晏无道……被编成了话本子?


那说书先生已然沉浸在自己的演绎中:“却说当年晏仙君年少时,并非如今这般冷峻。也曾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一日下山游历,偶遇一绝色女子,乃是山中修炼千年的雪狐所化,名唤‘素雪’……”


“咳咳咳!” 这回轮到苏河青被呛到了,雪狐?素雪?这都什么跟什么!他下意识看向宋云章,果然见宋云章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嘴角似乎极其可疑地抽搐了一下。


林墨言已经憋笑憋得脸通红,凑到宋云章耳边,用气音说:“明尘,回头……回头一定得说给闻师叔听听……雪狐……哈哈哈……” 宋云章冷冷横了他一眼,眼刀如冰,林墨言却笑得更欢。


说书先生浑然不觉台下有几位“苦主”的同门,越说越起劲,情节也越发离奇狗血,什么“月下订终身”、“正邪阻挠”、“误会分离”、“晏真人因此心性大变,斩情丝,断红尘,终成一代冷面杀神”……听得苏河青几人脚趾抠地,又尴尬又好笑。


好不容易,这一段“晏无道与雪狐仙子”的凄美爱情故事告一段落,醒木再响,说书先生话锋一转:“说罢了墨隐峰,咱们再来说说那归尘峰与栖云峰!”


林墨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宋云章原本只是微蹙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


“归尘峰许涧许长老,冷面严师,栖云峰白翊白长老,温柔似水,原身乃是罕见神禽雪凰,这二位,据说早年便是师徒!许宗师十八岁时,便收了年仅十岁的白真人为徒!这其中多少悉心教导、日夜相伴,自不必说。后来嘛……自然是日久生情,冲破世俗桎梏,成就一段佳话!坊间传闻,白真人情绪激动时,耳畔会生出雪白的翎羽,唯有在许真人面前,才会安然收拢……”


“噗——!” 林墨言这回真没忍住,一口茶全喷在了旁边的空凳子上,咳得惊天动地,脸涨得通红,不知是呛的还是臊的。宋云章一张俊脸此刻寒霜密布,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绯红,他猛地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眼神如冰刃般射向那说得口沫横飞的说书先生,手已按在了“净尘”剑柄上。


苏河青也是哭笑不得,连忙按住宋云章的手腕,低声道:“明尘,冷静!市井传闻,当不得真!” 他虽如此说,自己脸上也有些发热。许师叔和白师叔的关系在门中并非秘密,但被这般添油加醋、细节丰富地在闹市宣扬,实在是……令人汗颜。


“可是这段佳话背后,却还有另一段故事。”说书先生续续道,“当年,碎雪峰的言谨言长老与许长老同出一门,还是挚友……”


沈清临:“?”


“之后言长老对许长老暗生情愫,可惜许长老早就心有所属,双方又因为理念不合逐渐关系冷淡,直到三十年前补天裂一役,言长老差点失手杀了白长老。许长老十分生气,冲上碎雪峰大闹了一场,二人就此决裂……”

苏河青似乎想起什么,“这话本,好熟悉……”


“其实…这是迟师尊……当年为了报复许涧长老他们写的……”沈清临早已羞得低下头,耳尖通红,小口啜着冰水,假装自己不存在。


萧凛看着身边几位师兄从看好戏到自身难保的窘态,尤其是林墨言笑得打跌又呛得狼狈、宋云章气得快要拔剑的模样,一直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下,嘴角竟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原来这些看似高不可攀的仙门师兄,也有如此……鲜活的一面。


然而,他这丝笑意还未完全展开,就听那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喉,醒木第三次重重拍下,声音愈发洪亮:


“诸位!前面说的这些,虽则精彩,却还算有些影儿。接下来这位,才是真正神秘莫测、令人遐想无限!”


苏河青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林墨言瞬间不咳了,宋云章按剑的手也松了力道,两人齐刷刷看向苏河青,眼神里充满了“轮到你了”的幸灾乐祸以及同病相怜的微妙同情。沈清临也抬起头,担忧又好奇地看向苏河青。


萧凛则心头一跳,目光紧紧锁住说书先生。


“这位苏小仙君,年纪虽轻,医术通神,更兼生得一副清俊无双的好相貌,性子温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不知是多少仙门女修乃至凡俗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说书先生说得眉飞色舞,“然则,苏小仙君一心向道,悬壶济世,至今未有道侣。于是乎,坊间便有那善于联想的,开始编排了……”


苏河青已经预感到不妙,扶额的手微微颤抖。


“有人说,苏小仙君腕间常年系着一根奇异红绳,乃是月老钦赐,注定要系住一位命定之人!此人是谁?众说纷纭!有说是某位隐世大能的独女,有说是与他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某位师兄……” 说到这里,说书先生故意停顿,眼神暧昧地扫过台下。


林墨言和宋云章同时挑眉,看向苏河青手腕——那红绳果然露出一截。沈清临也眨了眨眼。


苏河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他?!这都哪跟哪?!他眼前发黑,第一次体会到了方才林墨言和宋云章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及“想把说书人舌头拔了”的混合心情。


“够了!” 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响起。


只见萧凛猛地站起,身下的木凳被他带得向后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色涨红,眼中寒光迸射,那种凌厉杀意的不受控制地溢出些许,右手已握住了晏无道所赐那柄长剑的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那说书先生,那眼神,是真真切切想砍人的眼神。


茶摊内外瞬间一静。说书先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得一哆嗦,醒木都差点脱手。周围的食客也诧异地看向这边。


苏河青也被萧凛这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一把按住萧凛握剑的手腕。入手一片滚烫,甚至能感到少年身体因极度气恼而微微发抖。


“萧师弟!冷静!” 苏河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更多的是一种安抚,“市井流言,荒诞无稽,何必当真?动气伤身,更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手上用力,温暖的指腹紧紧贴着萧凛紧绷的腕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已出鞘三寸的寒凉剑锋缓缓推了回去。同时,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萧凛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阻隔了那些好奇探究的视线。


萧凛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属于苏河青的、坚定而温热的力量,又看到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股冲顶的杀意和羞愤才被强行压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握剑的手,但脸色依旧难看,嘴唇抿得发白。


林墨言和宋云章也早已收敛了玩笑之色,起身站到苏河青身侧。林墨言打了个哈哈,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拱了拱手:“抱歉抱歉,我家师弟性子急,听不得这些胡编乱造,扰了诸位雅兴,诸位继续,继续!” 说着,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对老板使了个眼色。


宋云章则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噤若寒蝉的说书先生,虽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沈清临也赶紧起身,轻轻拉了拉苏河青的衣袖,小声道:“苏师兄,萧师弟,我们……我们先离开这吧。”


苏河青点头,又深深看了萧凛一眼,见他虽仍紧绷着,但已无拔剑之意,这才稍稍放心。他低声对萧凛道:“走。”


五人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那个让他们羞愤的夜宵摊区域,迅速隐入镇子另一侧相对僻静的巷弄。直到听不见那说书先生的声音,周围只剩下夜风穿巷的呜咽,几人才放缓脚步。


林墨言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天……这些说书的也太敢编了!许师叔和白师叔那段……耳羽都出来了!还有以清你……” 他看向苏河青,咽了回去,转而道,“咳,总之,太离谱了!”


宋云章面色也已恢复平静,只是耳根还残留一丝可疑的红晕,淡声道:“无稽之谈。”



苏河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苦笑道:“这下好了,明日怕不是整个天河镇都要流传‘白玉京高徒恼羞成怒,欲斩说书人’的新闻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凛,放柔了声音。


萧凛低着头,月光照在他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线上。他心中翻江倒海,那说书人的话固然荒谬可笑,让他愤怒,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当时那股几乎失控的杀意,以及……苏河青按住他手腕时,那股瞬间窜遍全身的、令人战栗的暖流和安心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激烈冲撞,让他心乱如麻。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干涩无比:“……嗯。”


萧凛忽然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师兄……那红绳……”


苏河青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起手腕,那抹红绳在月色下格外醒目。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如常:“不是说了吗?师傅和师叔替我去寺里求的,保平安的。怎么,萧师弟也信了那说书人的胡话,觉得这是月老红线了?”


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


萧凛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和含笑的眼睛,还有那截在夜色中微微晃动的红绳,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捋顺了些许。他移开目光,望向云雾缭绕的山门,低声道:“……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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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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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