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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议事

  议事堂坐落在白玉京主峰玉曦峰之巅,晨雾缭绕中,玉殿若隐若现。这座大殿存在了数百年,经历过无数次仙门大小事物,每一块砖石都浸透在了岁月里。


今日的议事,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


宗主赵怀世端坐于上首,面容平和,眼神深邃。他两侧分别坐着各峰峰主——归尘峰许涧、栖云峰白翊、碎雪峰言谨、墨隐峰晏无道、百草峰闻天音……以及几位平日不常露面的长老。


弟子席位上,苏河青、萧凛、林墨言、宋云章、沈清临五人并肩而立。他们本无资格参与这种层级的议事,但昨夜之事涉及到的东西,又与那柄沉海剑有关,便被破例召来问话。


萧凛站在苏河青身侧,手紧握腰间的沉海剑柄上。从踏入议事堂的那一刻起,他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腰侧这柄幽蓝长剑上。


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道隐晦的、让他本能警惕的东西。


“昨夜之事,本座已听天音和无道说了。”赵怀世的声音平和清越,在殿中回荡,“那厉鬼,为祸镇民,幸得你们及时出手,未酿成大祸。而那柄剑……”


他目光落在萧凛腰侧:“便是那剑灵所寄之物?”


苏河青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宗主,正是。此剑名为‘沉海’,乃是当年镇守东极海疆的将军裴渊临裴前辈的佩剑。裴前辈以身镇海,灵识依附剑中多年,昨夜得遇机缘,了却执念,灵识消散前,将此剑赠予萧师弟。”


“赠予?”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崖峰弟子席上,赵峥站起身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先是对上首的宗主和各峰峰主行了礼,然后才看向萧凛,目光落在那柄沉海剑上,眼中的意味复杂难辨。


“宗主,各位师叔师伯,弟子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怀世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赵峥清了清嗓子,声音在议事堂中显得格外清晰:“弟子曾翻阅过宗门旧档,对仙门百年来的重大案件略有涉猎。若弟子没有看错,这柄沉海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凛,又扫过苏河青,最后落回赵怀世身上:“与四十年前的四大案之一东海之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变。


苏河青眉头蹙起,下意识往萧凛身侧靠了靠。


“什么四大案?”林墨言小声问身旁的宋云章。


宋云章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


赵峥继续道:“四十年前,仙门曾有四大悬案,震动天下。其中一案,便是东海疆镇海神剑沉海失窃导致的东海大乱一案。据档记载,此剑本是裴渊临裴将军所有,裴渊临以将自身与沉海剑相融合,镇压海疆妖魔,功在千秋,然之后,沉海剑本该由仙盟共管,继续镇守海眼。却在运送途中遭人窃取,从此下落不明。”


他声音渐沉:“而沉海剑失窃之后,东海海眼封印松动,海妖倾巢而出,为祸沿海三十六城,百姓死伤无数,仙门耗费数年、牺牲上千修士,才将海患平息。此案,至今未破。”


殿中响起细微的议论声。


赵峥看向萧凛,目光灼灼:“萧师弟,敢问这柄剑,当真是裴前辈赠予你的?还是说……你可知晓,这柄剑的背后,沾着多少无辜百姓的血?”


萧凛面色微变。


他握紧剑柄,正要开口,身侧的苏河青已上前一步,挡在他身上。


“赵师兄此言差矣。”苏河青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昨夜我等与剑灵缠斗,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裴渊临前辈镇守海疆至死方休,其灵识依附剑中数十年,日夜受执念煎熬,却从未忘却守护之责。他对那被拐卖折磨致死的女子的鬼魂,尚且心怀悲悯,以自身之力安抚引导,又怎会是窃剑之人?”


他目光直视赵峥,不卑不亢:“至于剑失窃后海妖为祸一事,我等不知详情,不敢妄言。但裴前辈灵识消散前亲口所言,他身死道消后,灵识浑浑噩噩依附剑中,随波逐流,根本不知剑为何人所窃、流落何方。他若有知,岂会坐视海妖为祸而无动于衷?”


赵峥冷笑一声:“苏师弟说得倒好听。可这剑如今就在萧凛手中,而萧凛入门不过数月,身世不明,来历不清。昨夜恰好在天河镇遇到剑灵附身的鬼物,恰好出手斩之,恰好得剑灵‘赠剑’——天下哪有这么多恰好?”


他转向宗主和各峰峰主,抱拳道:“宗主,各位师叔师伯,弟子并非有意针对萧师弟。只是这沉海剑关系重大,涉及四十年前那桩桩血案,更牵涉无数死伤百姓。若轻易将其交给一个来历不明、入门不过数月的新弟子,恐怕难以服众,也难以告慰当年那些死难者的在天之灵!”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些。


萧凛站在苏河青身后,面色苍白了一瞬。赵峥的话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被人提及的地方——来历不明,身世不清。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而现在,这个秘密被当众揭开一角,暴露在无数道审视的目光下。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握剑的手背。


那只手微凉,却稳得出奇。


萧凛侧过头,对上苏河青的侧脸。苏河青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直视着赵峥和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但他的那只手,正稳稳地按在萧凛的手背上。


“有我在。”那只手似乎在说。


萧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赵师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碎雪峰峰主言谨缓缓开口。他依旧是一身素白衣袍,面容清冷,眼尾那道红痕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你说萧凛来历不明,身世不清。本座问你,你可曾亲眼见过他为非作歹?可曾听闻他做过任何有损宗门之事?”


赵峥一愣,随即道:“这……弟子不曾。但他入门不过数月——”


“入门数月,便能在昨夜那场恶战中一剑斩杀剑灵附身的厉鬼。”言谨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漠,“本座倒想知道,青崖峰入门数月的弟子,可有这般本事?”


赵峥脸色微变。


言谨又道:“至于‘沉海’剑是否与四十年前那桩旧案有关,自有宗主与各位峰主定夺。你一个内门弟子,当堂质问同门,咄咄逼,是觉得宗主与诸位峰主老眼昏花,辨不清是非曲直了?是吗?”


这话说得极重,赵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退后一步,抱拳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白翊忽然开口,声音温柔,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只是觉得,一个身世不明的孩子,不配得到这柄剑?”


他看向赵峥,那双素来温柔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几分淡淡的冷意:“本座记得,青崖峰三年前收过一个弟子,也是个身世不明的孤儿。赵师侄那时可曾这般‘质疑’过他的来历?”


赵峥彻底哑口无言。


他身后的青崖峰峰主——那位一直没开口的中年老道人,终于淡淡开口:“赵峥,退下。”


赵峥不甘地退后几步,站回原位。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宗主赵怀世静静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沉海剑之事,本座自有考量。萧凛。”


萧凛脊背一挺,抱拳道:“弟子在。”


赵怀世看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这柄剑,你可愿交由宗门暂管,待查清四十年前旧案真相后,再行定夺?”


萧凛手指一紧。


他低头看着腰间的沉海剑,幽蓝的剑身安静地悬在那里,他想起那位前辈最后的嘱托,想起谢春盛那团温柔的白光,想起晚棠的魂灵终于得以解脱的模样。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赵怀世的目光。


“宗主。”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裴前辈将此剑赠予弟子时,曾言此剑与他一同镇守海疆多年,饮妖魔血,纳海川灵,已非凡铁。弟子不敢自诩能承此剑之重,但弟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弟子曾答应过裴前辈,定不负所托。若宗主信得过弟子,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此剑在手一日,便不会让它再落入歹人之手,更不会让它蒙尘作恶。”


殿中静了一瞬。


许涧看了萧凛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为人察觉的赞许。


白翊唇角微微弯起,那点残留的冷意消散,又变回那个温柔的白师叔。


言谨依旧面无表情。


晏无道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自己的徒弟,那双冷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赵怀世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如此,这柄剑便暂由你保管。但本座有一言相告——”


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萧凛:“‘沉海’剑关系重大,四十年前那桩旧案,本座亦有所耳闻。若有一日,真相水落石出,需此剑以证清白、以慰亡灵,你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萧凛抱拳,深深一揖:“弟子遵命。”


赵峥站在人群后侧,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阴翳。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那道目光,悄悄藏进了眼底最深的角落。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走出议事堂时,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玉京的殿宇楼阁上。


林墨言追上萧凛,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师弟,行啊!当着宗主的面说那种话,有胆色!”


宋云章走在一旁,淡淡道:“赵峥此人,日后需多留意。”


沈清临小声附和:“他方才看萧师弟的眼神……不太对。”


苏河青没有说话,只是走在萧凛身侧,与他并肩而行。


萧凛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师兄。”


苏河青侧头看他。


萧凛没有抬头,声音很轻:“方才……多谢。”


苏河青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他没有说什么“不必谢”之类的客套话,只是伸出手,像往常那样,轻轻拍了拍萧凛的肩膀。


“走吧。”他说,“回去换药。”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言谨独自走在回碎雪峰的小径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始终隔着段距离。


他知道是谁。


他没有回头。


那道脚步声跟了一段,然后停住了。


言谨继续向前走。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议事堂上,你替那小子说话。”


言谨脚步未停。


那道声音又说:“你以前,从不管这些闲事。”


言谨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落云峰的晨雾里。


傅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的身影没入雾中。


他握紧了手中的望天狼,指节泛白。


良久,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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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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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过尽

作者: 销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