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七天,足足有七天我们没有任何联系。我发现我开始对一个人产生了如此大的依赖性。我每一天都很急躁,是不是就要瞅一眼手机,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或者我没有接到的电话。
我好像并没有资格插足他的生活,可心里的空落,却在实打实的告诉我,我想了解他的生活,想听他在我面絮絮叨叨,想看到他每天带着不一样的惊喜出现在我的咨询室门口,我也想能够深的了解他,想在他发病的时候至少还有人陪伴。
我担心他,我担心他在郁期会出什么岔子。可我又不了解他,以至于我忘了他其实有很强的应对能力的。是我把他想弱了,他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强很多,很多。
直到第八天,他回来了,回到的是我的诊室。他好像还是那个他,可不同的是我还是我发现他瘦了,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甚至贴着创可贴。
他站在我的诊室门口,面容憔悴,但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随即右手抬起,露出挂在他手指上的那一份精品的礼盒。
“你怎么样?”我这样问他。可我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有千百个问题想求得他的回答,可莫名的边界感让我硬是收回了这些话。最终千言万语只幻化出一句,你怎么了。
我愿意成为他的情绪匣子,包容他的千万种情绪变化,想要懂得他的内心,想要懂得万千病人的内心。
我不知道他受了什么苦,我也不敢问,只是看着他身上细小的伤口和有些失神的眼睛,我的心里泛起阵阵酸涩。
我真的好心疼。
他没说,于是我也就没有再询问。
按照我的计划咨询完之后,他问:“你还能再去陪陪我吗?”我还未应答,他又说了一句:“就这一次,我……有点想你。”
他好像把他的脆弱暴露给了我,他把他的弱点递给了我,好像破碎的他只有我能拼好。
其实从刚才的询问中,我已经察觉到他是七天里面病情加重的不是一丁点,甚至像刚才央求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已经闪着泪花,海浪想要冲击岸面,可有种叫自尊的东西化为礁石,缓冲着那海浪。
好像那时的海浪也蕴含着爱意,只是当时不同情感的我并没有察觉到。那爱意被他克制而隐忍的从一丝丝细节的表露,他好像比我还自卑。
周返,好傻。
我最终答应了他,到达他家里之后,他关上门猛的抱住了我,因为身高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里,无声的哭着;可他最后还是想要与我说些什么,于是带着淡淡的哭腔和鼻音的声音掺杂着他的绝望,我再次与他一同掉入漩涡,在他的诉说里,在他没有我的世界里,当一个隐形而又透明的人,看着他所受的一切。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作品…我的作品叫我后妈的儿子……叫他抄走了。我当时……我当时参加评选的时候还好好的,可……可最后他们却告诉我,因为他们审查的漏洞,导致我的原创作品被当成了……抄袭!现在,他们要下架我的作品。所有人都在指责我,所有人都在指责我抄袭。可我没有,也没有人相信我……。”
我听到这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像是有一块海绵,吸走了我全部的力气,只剩血液极速的流动着,为我带阵阵寒意。
怎么还会发生这样的事,可现实好像远不止此。
“我去理论……我找到周样理论……,可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一家人反倒过来指责我……指责我才是抄袭。谁料到那里竟然还有媒体……这件事情已经在网上传疯了!我好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也许是我与网络脱离了太长时间,也许这件事是昨天刚刚发生的,现在打开手机上网对周返来说都是一种折磨。那些人无时无刻不在靠自己所听到的片面的东西去指责他,却也不想再听他的一句解释。那些替他解释的人也被当成了是同伙,是串通好的人员。
那在密密麻麻的语言成为刺猬的一根根刺,他们把周返钉在正义的十字架上,不顾反对的用着一根根刺,深深扎进他的血肉,渣出一个个肉窟窿。即使表面的伤口愈合了,可深及内心的那一份执念却永远放不下,一辈子都无法被感化。
他这一次没有及时回神叫醒我,于是我真的同他陷入了那漩涡里,没有游上来。
但是如果我游不上来的话,这算是我的责任,可我必须要把周返推向岸边,无论从哪一个角度说起,我都要救救他。
他这几天的情绪会持续低落,什么都不想想,甚至还会沉于昏睡中。好像在梦里能减轻他的一些痛苦。
我开始一点点搜集证据。从他以往作品的画风分析中,从点点的细节里,深入根部的剖析一切。
可是这棵大树太牢固了,他的根底有点难以挖掘。
可我从未想过,向外人展现出他的病症。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他永远把画最锋利的部分融入底色,看似平静,实则底下已波涛汹涌。
我一点点抠着细节。可单凭我一个人,根本无法做到完全澄清。
我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他中途有几次清醒 ,看到我总是伏在案前;或是因为其他什么一些原因。总之他开始渐渐清醒过来,帮着我一起梳理着。
我始终牵挂着他的身子,打心底里抗拒让他深陷这场纠葛。那些错综复杂的暗流与学识,于我而言全然陌生,我原打算托付他人,悄悄化解一切。
可他目光坚定,轻声道:“祸因我而起,我自当亲手了结,给他一个圆满答复。”
话已至此,我纵有万般顾虑,也只能妥协退让。
他一点点的解释澄清,又一遍遍诉说着自己所有的思路,很平静,平静到令人不可置信。
我其实也不太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帮他,也不清楚,他是否从这份帮助里面看出些什么。
后来甚至找出其他的证据,来反证明周样抄袭的地方。
随后完成了证据,一纸律师函,将周样告上了法庭。
他明白,这一张律师函会带来什么后果,可他还是毅然决然的选择前进 ,那我将会陪着他,直至永远。
“我宣布,被告周样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在微博及社交网站上发布致歉声明,向原告周返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声明内容需经本院审核。”
那一天没有在下雨,天空放晴,周返更加憔悴的面容再次暴露在阳光下,显得这几天在家里面带着的皮肤更加白透。
他抬着头,阳光洒在他脸上,是对他胜利的奖赏,是对他所有委屈的抚慰。
他忽然转过头,发自内心的说:“我们赢了,谢谢你。”
是啊,我们赢了。
我会平静的陪着你,陪着你经历所有的事,我们将会相融共存,直到天塌地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