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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烟尘与汽水

早读课,柏遥坐在靠窗的位置,完成了例行预习后,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

他看到了姜守晏。

不是在教学楼里,而是在远处那堵分隔校园和老旧居民区的红砖墙上。

姜守晏正骑在墙头,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外面,王砺锋在墙根下仰着头,急得团团转。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姜守晏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眯着眼,嘴里好像还叼着什么东西——

柏遥仔细一看,是一根没点着的烟。

然后政教处王主任出现了。

隔着半个操场,柏遥都能“看到”王主任周身炸开的暗红色怒气。

姜守晏被从墙头薅下来的时候,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嘴角那根没点的烟也没丢,就那么叼着,跟着王主任走了。

经过一棵梧桐树下时,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树上跳跃的麻雀。

那一眼很快,但柏遥捕捉到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姜守晏和王砺锋已经被押进了教学楼。

柏遥收回目光,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看麻雀的样子,像在看自己飞不出去。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柏遥没再看到姜守晏。

直到课间,他从零星飘入耳中的议论里拼凑出后续:

王主任让两人在办公室外站一上午写检讨,姜守晏说“没带笔”,王主任说要叫家长,姜守晏把空白的检讨纸往桌上一放,说了句“随便”,然后拉着王砺锋走了。

“走了?去哪了?”

“那谁知道,反正没回教室……八成是翻墙出去了呗。”

柏遥听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想起姜守晏仰头看麻雀的那个瞬间。

他以为姜守晏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只能装成不在乎。

中午放学,柏遥照例去食堂。

他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把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姜守晏端着餐盘坐下来。

他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眼睛里有红血丝,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还没散尽的烟味,混合着网吧特有的陈旧电子设备的塑料气息。

柏遥看着他。姜守晏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锋利,也没有被罚之后的烦躁,而是一种刚从一个混沌世界抽离出来的、短暂的空白。

“看什么?”姜守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没见过逃课上网的?”

柏遥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姜守晏也没再说话,开始扒饭。他吃饭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饿了好几天。

扒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罐可乐,“噗”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妈的,”他抹了把嘴,“网吧那破地方,烟味能把人腌入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说完,他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要是让你看,”他说,“估计全是脏颜色吧。”

柏遥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姜守晏在想象。想象他眼里的世界,想象那个烟雾缭绕的黑网吧,在他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认知比姜守晏翻墙、逃罚、甚至之前所有的别扭行为,都更直接地触动了柏遥。

他在试图理解。用他笨拙的、带着自我贬低的方式。

柏遥沉默了几秒。食堂的喧闹仿佛在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不一定。”柏遥说。

姜守晏抬起头。

“烟有很多种。”柏遥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同牌子,燃烧程度,混合的空气……颜色不一样。”

姜守晏愣住了。他看着柏遥,眼神里那层空白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接住了的感觉。

像从高处跳下来,以为会摔在地上,结果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扒饭。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柏遥也继续吃自己的饭。食堂的饭菜味道一般,但他觉得今天这顿饭,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

吃完饭,姜守晏把两人的空餐盘一起收了,走向回收处。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层从网吧带回来的浑浊灰色,被明亮的日光冲淡了些,露出底下原本的、旧毛衣灰的轮廓。

柏遥坐在原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条对折,塞进了姜守晏留在桌上的数学课本里——那本皱巴巴的书,他忘了带走。

-

下午第一节课,姜守晏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

他猫着腰,以一个非常嚣张的姿势——几乎是爬着——挪到了柏遥旁边的空位上。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课本,翻开,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姜守晏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

[翻墙之前能不能先吃早饭。]

姜守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头看柏遥。

柏遥正看着黑板,表情平静,好像那张纸条跟他没关系。

姜守晏低下头,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更小的纸,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揉成团,丢到柏遥的桌上。

柏遥展开纸团。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柏遥没转头,在纸团背面写了几个字,丢了回去。

姜守晏展开。

[你低血糖的时候脸比我还白。]

这次姜守晏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着那行字,耳朵尖开始泛红。

他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笔袋里。

柏遥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转头。

纸条上写的是:知道了。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姜守晏又坐到了柏遥旁边。这次他没有睡觉,也没有闭眼装睡。

他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从最基础的集合概念开始看。

柏遥偶尔瞥一眼,发现他真的在看,不是装样子。

“这题你会吗?”姜守晏指着一道例题问。

柏遥看了一眼。“会。”

“讲给我听。”

柏遥拿过草稿纸,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清楚。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确认姜守晏跟上了。

姜守晏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的字还是潦草,但比以前整齐了一些。

讲完一道题,姜守晏忽然说:“你讲课的时候,声音是什么颜色的?”

柏遥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过,声音有颜色。”

姜守晏看着他,表情认真,“那你讲课的时候,声音是什么颜色的?”

柏遥想了想。

“……淡蓝色。”

“为什么是淡蓝色?”

“因为平静,稳定,不刺眼。”

姜守晏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信息。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题。

柏遥看着他。他忽然发现,姜守晏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逗你玩”的光。

他是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柏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发现让柏遥胸口那个“暖灰带金”的颜色,又亮了一点。

-

放学铃响。柏遥收拾书包,姜守晏他今天没有提前走,也没有磨蹭,就等着柏遥一起。

“今天不翻墙了?”柏遥问。“不翻了。”姜守晏说,“明天也不翻了。”

“为什么?”

姜守晏把书包甩到肩上,看了他一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有人让我吃早饭。”他说,“翻墙的话,就来不及了。”

柏遥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姜守晏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到校门口,姜守晏忽然说:“柏遥。”

“嗯。”

“明天早上,你吃什么?”

柏遥想了想。“粥。”

那我也是粥。”

柏遥看了他一眼。姜守晏的表情很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柏遥知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随便你。”他说。

姜守晏笑了。

“行。”他说,“那明天见。”

他转身,往西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柏遥还站在原地。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守晏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像有什么开心的事,憋不住了,只能用跑的方式来释放。

柏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颜色观察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他说明天要喝粥。和我一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ʕ ◦`꒳´◦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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湫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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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色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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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色盲

作者: 湫不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