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柏遥坐在靠窗的位置,完成了例行预习后,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
他看到了姜守晏。
不是在教学楼里,而是在远处那堵分隔校园和老旧居民区的红砖墙上。
姜守晏正骑在墙头,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外面,王砺锋在墙根下仰着头,急得团团转。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姜守晏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眯着眼,嘴里好像还叼着什么东西——
柏遥仔细一看,是一根没点着的烟。
然后政教处王主任出现了。
隔着半个操场,柏遥都能“看到”王主任周身炸开的暗红色怒气。
姜守晏被从墙头薅下来的时候,表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嘴角那根没点的烟也没丢,就那么叼着,跟着王主任走了。
经过一棵梧桐树下时,他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树上跳跃的麻雀。
那一眼很快,但柏遥捕捉到了,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姜守晏和王砺锋已经被押进了教学楼。
柏遥收回目光,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看麻雀的样子,像在看自己飞不出去。
上午的课程按部就班。柏遥没再看到姜守晏。
直到课间,他从零星飘入耳中的议论里拼凑出后续:
王主任让两人在办公室外站一上午写检讨,姜守晏说“没带笔”,王主任说要叫家长,姜守晏把空白的检讨纸往桌上一放,说了句“随便”,然后拉着王砺锋走了。
“走了?去哪了?”
“那谁知道,反正没回教室……八成是翻墙出去了呗。”
柏遥听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想起姜守晏仰头看麻雀的那个瞬间。
他以为姜守晏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但现在他觉得,也许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只能装成不在乎。
中午放学,柏遥照例去食堂。
他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把一勺米饭送进嘴里,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姜守晏端着餐盘坐下来。
他的头发比早上更乱了,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眼睛里有红血丝,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还没散尽的烟味,混合着网吧特有的陈旧电子设备的塑料气息。
柏遥看着他。姜守晏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锋利,也没有被罚之后的烦躁,而是一种刚从一个混沌世界抽离出来的、短暂的空白。
“看什么?”姜守晏先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没见过逃课上网的?”
柏遥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姜守晏也没再说话,开始扒饭。他吃饭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饿了好几天。
扒了几口,他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一罐可乐,“噗”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妈的,”他抹了把嘴,“网吧那破地方,烟味能把人腌入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解释什么。说完,他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要是让你看,”他说,“估计全是脏颜色吧。”
柏遥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姜守晏在想象。想象他眼里的世界,想象那个烟雾缭绕的黑网吧,在他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认知比姜守晏翻墙、逃罚、甚至之前所有的别扭行为,都更直接地触动了柏遥。
他在试图理解。用他笨拙的、带着自我贬低的方式。
柏遥沉默了几秒。食堂的喧闹仿佛在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真空。
“不一定。”柏遥说。
姜守晏抬起头。
“烟有很多种。”柏遥说,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同牌子,燃烧程度,混合的空气……颜色不一样。”
姜守晏愣住了。他看着柏遥,眼神里那层空白被一种更深的东西取代。
不是感动,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接住了的感觉。
像从高处跳下来,以为会摔在地上,结果有人伸手接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继续扒饭。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柏遥也继续吃自己的饭。食堂的饭菜味道一般,但他觉得今天这顿饭,好像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
吃完饭,姜守晏把两人的空餐盘一起收了,走向回收处。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单薄,那层从网吧带回来的浑浊灰色,被明亮的日光冲淡了些,露出底下原本的、旧毛衣灰的轮廓。
柏遥坐在原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条对折,塞进了姜守晏留在桌上的数学课本里——那本皱巴巴的书,他忘了带走。
-
下午第一节课,姜守晏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
他猫着腰,以一个非常嚣张的姿势——几乎是爬着——挪到了柏遥旁边的空位上。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课本,翻开,一张纸条掉了出来。
姜守晏愣了一下,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
[翻墙之前能不能先吃早饭。]
姜守晏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头看柏遥。
柏遥正看着黑板,表情平静,好像那张纸条跟他没关系。
姜守晏低下头,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更小的纸,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揉成团,丢到柏遥的桌上。
柏遥展开纸团。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柏遥没转头,在纸团背面写了几个字,丢了回去。
姜守晏展开。
[你低血糖的时候脸比我还白。]
这次姜守晏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看着那行字,耳朵尖开始泛红。
他拿起笔,在纸条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然后把纸条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了笔袋里。
柏遥余光扫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转头。
纸条上写的是:知道了。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姜守晏又坐到了柏遥旁边。这次他没有睡觉,也没有闭眼装睡。
他把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从最基础的集合概念开始看。
柏遥偶尔瞥一眼,发现他真的在看,不是装样子。
“这题你会吗?”姜守晏指着一道例题问。
柏遥看了一眼。“会。”
“讲给我听。”
柏遥拿过草稿纸,开始讲。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听清楚。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确认姜守晏跟上了。
姜守晏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眉,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的字还是潦草,但比以前整齐了一些。
讲完一道题,姜守晏忽然说:“你讲课的时候,声音是什么颜色的?”
柏遥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过,声音有颜色。”
姜守晏看着他,表情认真,“那你讲课的时候,声音是什么颜色的?”
柏遥想了想。
“……淡蓝色。”
“为什么是淡蓝色?”
“因为平静,稳定,不刺眼。”
姜守晏点了点头,像是在记住这个信息。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题。
柏遥看着他。他忽然发现,姜守晏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我在逗你玩”的光。
他是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柏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发现让柏遥胸口那个“暖灰带金”的颜色,又亮了一点。
-
放学铃响。柏遥收拾书包,姜守晏他今天没有提前走,也没有磨蹭,就等着柏遥一起。
“今天不翻墙了?”柏遥问。“不翻了。”姜守晏说,“明天也不翻了。”
“为什么?”
姜守晏把书包甩到肩上,看了他一眼。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照得很亮。
“因为有人让我吃早饭。”他说,“翻墙的话,就来不及了。”
柏遥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姜守晏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走到校门口,姜守晏忽然说:“柏遥。”
“嗯。”
“明天早上,你吃什么?”
柏遥想了想。“粥。”
那我也是粥。”
柏遥看了他一眼。姜守晏的表情很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柏遥知道,这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
“……随便你。”他说。
姜守晏笑了。
“行。”他说,“那明天见。”
他转身,往西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柏遥还站在原地。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守晏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像有什么开心的事,憋不住了,只能用跑的方式来释放。
柏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颜色观察笔记》,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下:
他说明天要喝粥。和我一样。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书包。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微微发甜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