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柏遥到学校的时候,姜守晏已经在了。
这本身就不正常。
姜守晏的座位通常要等到早读铃响之后才会出现人影,有时候甚至要等到第一节课上到一半。
但今天,柏遥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后排靠窗那个位置趴着一个人。
灰色连帽衫,乱糟糟的黑发,胳膊底下压着一本倒扣的漫画书。
姜守晏在睡觉。或者说,在装睡。
因为柏遥经过他座位的时候,那只露在袖子外面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柏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整理书包。
前排几个女生在小声聊天,后排王砺锋在啃包子,教室里的空气混着早餐的味道和还没散尽的困意,在他眼里是低饱和度的、暖融融的灰黄色调。
一切都正常。除了姜守晏今天来早了。
早读课,语文老师让读课文。
教室里嗡嗡嗡地响成一片,柏遥的视线落在课本上,嘴里念着文言文,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总感觉有一道目光从后面射过来,不重不轻地落在他后脑勺上,像夏天傍晚那种不晒但暖洋洋的太阳。
他回头看了一眼。
姜守晏趴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可能是在做梦。
-
第一节课是数学。柏遥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工整。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函数图像,红色的粉笔画出抛物线,在他眼里是一条带着微光的、精确的亮橙色弧线。
他在笔记本上同步画下图像,标出关键点,字迹工整,步骤清晰。
旁边的椅子忽然被拉开。
柏遥侧头。姜守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走到了他旁边的空位,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表情是一副“我就是来蹭个座”的理直气壮。
“你干嘛?”柏遥压低声音。
“听课。”
姜守晏把课本往桌上一放,翻到不知道哪一页,然后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
这叫听课?
柏遥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看黑板。
数学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哒哒哒地响,声音是清脆的、规整的冷白色短线条。
旁边那个人闭着眼,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
柏遥的余光能看到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麦色。
他的嘴唇颜色偏淡,微微抿着,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
柏遥收回目光,低头做题。
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条抛物线,都歪了。
-
下课铃响。
姜守晏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大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讲完了?”他问。
“嗯。”柏遥说,“你睡完了?”
姜守晏歪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痞里痞气的、带着点坏的笑。
“我听着呢。你记笔记的时候,笔尖往下顿了三下,说明那一步很重要。我记着呢。”
柏遥愣了一下。
他确实在记笔记的时候,会在重点步骤下面用笔尖点几下。但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这个习惯。更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
“你观察我?”柏遥问。
姜守晏的目光飘了一下。
“……观察你记笔记的习惯,不算观察你吧?”
“那算什么?”
“算……学习。”
姜守晏把“学习”两个字说得理直气壮。
他站起来,把皱巴巴的课本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柏遥一眼。
“中午,食堂,别忘了。”他说,“欠你一顿饭。”
然后他走了。
王砺锋在后面喊“晏哥等等我”,跟着跑了出去。
柏遥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草稿纸上那两条歪了的抛物线还没擦。
他低头看着那两条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好笑的那种好笑,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嘴角自己往上弯的好笑。
他忍住了。
-
中午。食堂。
柏遥端着餐盘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里面的人山人海。
各种气味和声音混在一起,在他眼里炸开一片嘈杂的、饱和度极高的暖色调。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抽走了他手里的餐盘。
姜守晏端着两个餐盘,下巴朝角落里一张空桌扬了扬:“那边,占了座了。”
柏遥跟着他走过去。
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分量很足,堆得像小山。
王砺锋坐在对面,正埋头扒饭,看到柏遥,含混地打了个招呼:“来啦?坐坐坐。”
柏遥坐下。
姜守晏把餐盘放回他面前,然后坐到他对面,开始吃饭。
他吃饭很快,大口大口地扒,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饿了好几天的大型犬。
王砺锋在旁边吐槽:“晏哥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姜守晏没理他,继续扒。扒了几口,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柏遥。
“你怎么不吃?”
柏遥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餐盘。米饭、炒青菜、西红柿炒蛋、一块红烧肉。普普通通的食堂套餐。
“我在吃。”他说。
他确实在吃,只是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姜守晏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柏遥的餐盘里。
“太瘦了。”他说,“多吃肉。”
王砺锋抬起头,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表情微妙。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扒饭。
柏遥看着那块排骨。
红烧的,颜色偏深,带着酱色的油光,在他眼里是温暖的红褐色,冒着热气。
“不用。”他把排骨夹起来,放回姜守晏碗里。
姜守晏又夹回来。
“说了让你吃。”
柏遥又夹回去。“你自己吃。”
姜守晏又夹回来。
这次他没有放回柏遥的餐盘,而是直接伸到柏遥嘴边,距离近到柏遥能闻到排骨的酱香味。
“张嘴。”姜守晏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柏遥看着面前那块排骨,又看着姜守晏。
姜守晏的表情很认真,嘴角甚至没有笑,就是一副“我就是要把这块排骨喂给你”的混不吝模样。
王砺锋在旁边咳了一声,差点被饭呛到。
柏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是因为他想吃那块排骨,而是因为姜守晏那个表情——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人好、只能用“把排骨喂到你嘴边”这种蠢办法的、认真的表情。
他咬住了那块排骨。
姜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接着收回筷子,继续扒饭,耳朵尖又红了。
柏遥嚼着那块排骨。
味道一般,食堂的水平,有点咸。但他觉得这块排骨的颜色,比他平时看到的任何一块排骨都要暖。
吃完饭,姜守晏和王砺锋去还餐盘。
柏遥坐在原位等他们。
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油渍和饭粒照得发亮。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餐盘,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姜守晏回来,他问:“你早上为什么来那么早?”
姜守晏正在擦嘴,动作顿了一下。
“……睡不着。”他说。
“为什么睡不着?”
姜守晏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餐盘里,准确命中。他看着那个纸团滚了两圈,停下来。
“想事情。”他说。
“什么事?”
姜守晏抬起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混不吝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思考要不要说实话的样子。
然后他说:“想你的事。”
柏遥看着他。
姜守晏说完这句话,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脸红。
他就那么看着柏遥,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柏遥的脑子在这一刻有点卡顿。
他的情感识别系统在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弹出了一个错误提示:信息无法归类。
这是什么意思?想他的什么事?为什么要想?
他张了张嘴,想说“为什么”,但说出口的是:“想我什么事?”
姜守晏想了想。
“想你那本子里的颜色。”他说,“你说‘回家’是铁锈色。那是什么感觉?”
柏遥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是……”他想了想,试图用语言描述那种无法描述的感觉,“像生锈的铁,暗红色,粗糙,有一种……不想碰但又不得不碰的感觉。”
姜守晏点了点头。
“那‘姜守晏’呢?”他问,“不冷的灰色是?”
柏遥看着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亮的半边是温暖的浅金色,暗的半边是沉静的灰蓝色。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
他的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平时那种痞气,就是很安静地、很认真地,等着一个答案。
“灰色。”柏遥说,“但不是冷的那种。”
“我知道,那是哪种?”
柏遥想了想。
“是那种被阳光晒过的旧毛衣的灰色。看起来不起眼,但摸上去是暖的。”
王砺锋在旁边彻底沉默了。他端着空餐盘,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姜守晏看着柏遥,看了好几秒。然
后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
“行。”他说,“那我以后多晒晒太阳,争取更暖一点。”
他说完站起来,把柏遥的空餐盘也收了,转身走向回收处。
王砺锋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柏遥一眼,表情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哪说起。
柏遥坐在原位,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膨胀的、让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感觉。
他在心里给这种感觉定了一个临时的颜色:
暖灰带金。不确定,但很舒服。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柏遥在做物理题,姜守晏又坐到了他旁边。
这次他没有睡觉,也没有闭眼装睡。他把数学课本摊开,翻到第一章,认认真真地看。
柏遥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他看的不是公式,是概念——集合的定义、元素的性质、属于和不属于的符号。
“你在看什么?”柏遥问。
“数学。”姜守晏说,“你不是说我数学差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但你看我的眼神说了。”
柏遥张了张嘴,没反驳。因为他的眼神确实可能说了。
“看得懂吗?”他问。
姜守晏盯着课本上那个“∈”符号看了三秒钟。
“这个,”他指着那个符号,“意思是‘属于’?”
“嗯。”
“那‘不属于’呢?”
柏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
姜守晏看着那个符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他忽然问,“我属于什么?”
柏遥看着他。
姜守晏的表情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好像只是在随便问问。但柏遥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柏遥想了想。
“你属于……”他顿了顿,“不属于任何类别。”
姜守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在我的分类系统里。”柏遥说,“我没办法把你归类。”
姜守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清澈,映着他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坏。
“那是不是说,”他慢慢说,“我是特别的?”柏遥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姜守晏把这个沉默当成了肯定的答案。
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放学铃响。
柏遥收拾书包,姜守晏也难得地开始收拾。
他平时都是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就走人,今天却一本一本地理好,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等什么。
柏遥背起书包,往外走。姜守晏跟上来,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校门口,柏遥停下来。
“你又跟着我干嘛?”
“顺路。”姜守晏说。
“你家在西边。”
“今天往东走。”
姜守晏的表情是无辜的,但眼神是痞的,嘴角带着一点“你能拿我怎样”的坏笑。
“随便你。”柏遥转身,往东走。
姜守晏跟上来,这次没有隔着两步,而是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柏遥。”姜守晏叫他。
“嗯。”
“明天早上,你还吃食堂吗?”
“吃。”
“那我帮你带。”
“不用。”
“那我陪你吃。”
柏遥没说话。但他也没有说“不用”。
走了一段路,姜守晏忽然说:“你今天那块排骨,咸吗?”
“有点。”
“我也觉得。”姜守晏说,“明天我打糖醋的。”柏遥转头看他。
姜守晏正看着前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橘红色。他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点悠闲,好像他们只是在聊一件普通的事。
但柏遥知道,这不普通。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今天一整天,他的色彩记录里多了一个反复出现的颜色——暖灰带金。
不是柠檬黄的尖锐,不是冷灰的沉重,不是铁锈色的粗糙。
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记录过的、柔软的、让人心跳不太正常的颜色。
他决定给它起一个临时的名字。
姜守晏色。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姜守晏问我,他属于什么。我说他不属于任何类别。这是实话。
他问我是不是他是特别的。我没有回答。
但答案好像是——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
然后他写了最后一行字:
是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