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习课,教室里闷得像蒸笼。电风扇吱呀吱呀转,在柏遥耳中是单调的、略带磨损的银灰色。
他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在整理物理笔记。
用不同颜色的笔区分实验数据和推导过程,在他眼里是一项让人平静的工作——像把一团乱麻捋成整齐的色谱。
后排不太平。
王砺锋和他同桌凑在一起,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吃吃的低笑声。
那笑声短促、断续,像被掐住脖子的鸡,色彩是突兀的亮黄色斑点,扎眼。
柏遥没抬头,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受力分析图。
“晏哥!晏哥!”王砺锋压低声音喊,带着明显的戏谑。
后面传来椅子被不耐烦地拖动的声音,然后是姜守晏沙哑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起床气。
“吵什么?有屁快放。”
“你看后门,看后门窗户外面!”王砺锋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同桌也跟着闷哼。
短暂的沉默。柏遥能想象姜守晏正拧着眉,一脸“你最好有正经事”的表情,不情不愿地朝后门那扇小窗望去。
窗外是对面教学楼的灰墙和一角天空,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姜守晏的声音冷了两度。
“就让你看嘛!仔细看!有没有看到……”王砺锋还在卖关子。
柏遥轻轻呼出一口气,决定暂时离开这片幼稚的喧闹。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向后门。动作很轻,几乎没引起注意。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
“我操!”后排传来王砺锋一声没控制住的惊呼,随即是更大声的爆笑,“晏哥!看到了没有?哈哈哈!”
以及姜守晏一声极低的、含糊的、近乎气音的:“……滚。”
柏遥在走廊里脚步没停,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走廊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尘埃浮动。他并不关心后排发生了什么幼稚的闹剧。
教室里,王砺锋已经笑得趴在了桌上。
姜守晏却没笑。他维持着侧身看向后门的姿势,脖颈有点僵。
后门的玻璃窗外,此刻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如果忽略掉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白色衬衫的侧影的话。
就在王砺锋还在嚷嚷“什么都没有对吧?我骗你的!哈哈哈……”的时候,柏遥恰好搬着一摞厚厚的资料从走廊另一头走来。
只是一个侧影。
柏遥微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只能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抿着的嘴唇。
他怀里抱着几乎要挡住下巴的白色纸张,步伐很稳,侧脸在走廊漫射的光线里,显得有一种不真实的、瓷器般的净白。
他很快走过了那扇窗,消失在前门方向。
时间很短。可能只有两三秒。
但姜守晏觉得自己的耳朵,毫无征兆地、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热度来得又快又猛,从耳根一路窜到耳廓,连脖子侧面都在发烫。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像被那沓白纸的角戳了一下。
“欸?晏哥?你……你看到啥了?”王砺锋笑够了,抬起头,却发现姜守晏还维持着那个姿势,而且——“我靠!你耳朵怎么红了?”
王砺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瞪大眼睛凑过去。
“真红了!跟煮熟了似的!你到底看到啥了?后门有仙女啊?”
姜守晏猛地转回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冷硬,但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来不及藏好的狼狈。
他瞪了王砺锋一眼,眼神锋利:“看你大爷。闭嘴。”
“不是,你真看到东西了?啥呀?跟我说说呗!”
“说了没有。”姜守晏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通红未褪的耳朵尖和乱糟糟的黑发。
声音闷闷的,带着烦躁,“再吵揍你。”
王砺锋缩了缩脖子,知道姜守晏真不耐烦了,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他通红的耳朵上瞟,满脸不可思议。
前门被推开。柏遥搬着那摞资料走了进来。
他走到讲台边放下,然后按科目一份份分发到各组第一排。动作有条不紊,安静无声,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均匀的深灰色。
王砺锋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我靠,这么多?又是卷子?”
抱怨声低低响起。姜守晏依旧趴着没动,但埋在臂弯里的脸,热度还没完全散掉。
他听着教室里因作业而起的骚动,听着纸张传递的声音,听着柏遥偶尔低声说一句“传下去”的平淡嗓音。
刚才窗外那个瞬间的侧影,像一帧被定格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净白的,安静的,和这个嘈杂的教室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而他因为这“不同”骤然失序的心跳和发烫的耳朵,成了这画面背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嘈杂而羞耻的背景音。
-
放学铃响。姜守晏抓起书包,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他没有去车棚,也没有等王砺锋,而是一拐弯走出了校门,融进傍晚的人流。
他沿着街道走了很久,漫无目的。天色渐暗,街灯亮起。
最终,他在一家闪着蓝色LED招牌的手机店前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乱发,旧外套,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
“这款性价比很高,学生用很合适。”店员热情地介绍。
姜守晏没多问,拿起样机试了试手感。
他那部老掉牙的诺基亚除了接打电话发短信,什么都干不了。但以前他觉得够了。
“就这个吧。”他说。
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数出里面差不多一半的钞票。那是他省下来、加上打零工攒的。
付款,装卡,开机。新手机握在手里微微发烫。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初始设置界面,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有些笨拙地开始操作。
通讯录空空如也。他点开添加联系人,停顿了很久。
然后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入了那串他只在篮球场边听过一次、却莫名其妙记得很牢的号码。
光标在“姓名”那一栏闪烁。打“柏遥”?太正式。打“喂”或者“那个谁”?太奇怪。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脑子里闪过那只白色小猫的头像,闪过净白的侧脸,闪过那双清澈的、映不出情绪的琥珀色眼睛。
最后他什么都没填,就让那一栏空着。
他点开那个绿色的聊天软件,再次输入那串号码。验证信息那一栏,他的手指悬停了更久。
说什么?“我是姜守晏”?废话。“还你笔记那个”?太刻意。“猫咖外面……”停。
晚风有点凉。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最终只打了两个字:
【姜守晏。】
没有标点,没有后缀,简单直接,像他这个人给大多数人的印象。
但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地、清晰地、带着某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期待,把这个名字递向另一个世界。
指尖在“发送”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屏幕上显示“好友请求已发送”。
姜守晏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几秒,然后迅速按熄屏幕,把还有些发烫的新手机塞进裤兜。
他抬起头,呼出一口气。
街道灯火阑珊,他摸了摸鼻子,转身朝老城区的方向走去。
步伐似乎比来时轻了一些,又似乎更沉重了一些。
裤兜里,新手机的重量和隐约的热度,隔着布料传来,像一个刚刚开始的、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秘密。
他不知道的是,柏遥的手机此刻就放在书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的好友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