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在走廊尽头瞥见言潇羽清瘦的背影后,钟淮钰就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周三的晨会。
班主任文柯婧踩着细高跟走上讲台,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她捏起半截红色粉笔,转身在黑板上重重写下“分班考试”四个大字。粉笔与黑板摩擦出尖锐的嘶鸣,像一道无形的弦,瞬间绷紧了整个教室的空气。
“下周三考试,按成绩重新分班。”她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重点班会配备最好的师资——机会只有一次,大家准备好了。”
哀叹与抱怨如潮水般漫开。只有靠窗的钟淮钰依然垂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游走,将那些嘈杂隔绝在外。
分班?不过是换个教室学习罢了。他漫不经心地想,笔尖利落地收束最后一道函数的轨迹。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
雨毫无预兆地落下,起初是零星的叩击,很快就连成绵密的帷幕。雨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划出一道道透明而曲折的路径,像命运在玻璃上随手描画的符咒。
“滴答、滴答——”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场雨将浸透他往后所有的年岁。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寻常的、弥漫着粉笔灰气味的星期三早晨,随着那声尖锐的划响,开始了不可逆转的转动。
…………
考试铃响前十分钟。
教室沉入一种粘稠的寂静,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钟淮钰正低头检查文具——2B铅笔削得正好,橡皮安静地躺在笔袋角落。就在这时,一个粗嘎的声音蛮横地撕开了这片寂静:
“喂,那个谁。”声音从斜后方传来,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一会考试的时候,给我抄抄呗。”
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王义,王青那个总斜着肩膀走路的表弟。
果然,旁边立刻响起嗤笑,像生锈的锯子拉扯木板:“切,滚蛋,你配吗?等你啥时候会叫哥再说吧!”
又是那副标志性的公鸭嗓——王青。
钟淮钰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指间的笔尖微微一顿。怎么到哪儿都有他们。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嘈杂里,另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像一片羽毛拂过绷紧的弦,又像一滴雨悄然坠入深潭:
“同学。”
那声音温和、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地拨开了所有喧嚷。
“可以给我抄抄么。”
钟淮钰下意识地抬起头。
然后他怔在了那里。
眼前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五官清隽,肤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有些苍白。可真正攫住他呼吸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得像被这场雨洗净的天空,却又深邃得望不见底。那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带着些许请求的意味,却没有任何卑微或讨好。窗外的雨光落进那双眸子里,碎成了千万片细小的、湿润的星。
是他……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稀释。教室里所有的嘈杂——王青的嗤笑、旁人的低语、桌椅轻微的挪动——全都退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和他自己胸腔里逐渐失序的心跳。
咚。咚。咚。
钟淮钰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感觉到脸颊似乎微微发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冷静得像个旁观者在陈述事实:
“不可以。”
